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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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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厅内气氛因锦衣卫的出现而紧绷未散之际,厅外又传来一阵略显压抑的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不似明寡那般凌厉肃杀,却多了一层被人严密看管的滞涩,一步一步,缓缓踏碎厅内残存的喧闹。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身形清瘦的身影出现在宴会厅门口,一身素色衣袍,气质清冷孤绝,眉眼间带着几分病弱的倦怠,却难掩骨子里沉淀已久的贵气。

正是众人暗中议论纷纷、被锦衣卫寻了多年的,明王世子,卫玦。

他并非自己前来,左右两侧各立着两名面色冷硬的锦衣卫,腰间佩刀,眼神锐利,看似随行护送,实则是寸步不离的看守。卫玦被这群人半请半押着走入厅中,姿态平静,不见半分慌乱,也没有刻意的卑微,只是淡淡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主位上的小昭王身上。

满厅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卫玦与他身后的锦衣卫身上,大气不敢出。前朝余孽、明王世子,这几个字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心中惊涛骇浪。谁也没有想到,这位被锦衣卫苦苦追查的人物,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商府为小昭王举办的洗尘宴上。

卫玦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拢了拢衣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对着小昭王微微躬身。

“卫玦,见过殿下。”

他声音清浅,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一旁的明寡面无表情,上前半步,语气平淡地向小昭王示意。

“殿下,此人乃是锦衣卫寻获的明王世子,尚未收押,听闻殿下在此设宴,属下便带他前来,一同见礼。”

这话听着是禀报,实则是在宣告,此人已在掌控之中,今日这场宴席,谁也别想轻举妄动。

谢狸坐在小昭王身侧,指尖悄然一紧。

宴会厅内的空气本就因明王世子卫玦的出现而紧绷到了极致,众人的目光还凝滞在卫玦与两侧看守的锦衣卫身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满室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谁也没有料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更惊悚的消息会在此时猝然砸落。

只见方才前去后院查看情况的一个婢女,衣衫凌乱,发髻歪斜,脸色惨白如纸,双目圆睁,像是见了恶鬼一般跌跌撞撞地冲进厅内,双腿一软便跪倒在青砖地面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老夫人……殿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婢女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濒死般的恐惧,瞬间刺破了厅内压抑的寂静。

商老太夫人本就因曹三公子落湖一事心浮气躁,此刻见婢女这般失态,脸色一沉,厉声呵斥。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曹三公子可曾打捞上来?姜汤与厢房可曾备好?”

婢女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筛糠,抬起头时,眼眶通红,泪水混着冷汗滑落,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真切。

“回老夫人……回殿下……曹三公子他……他已经没气了!人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死在后院的湖边了!”

“死了?”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宴会厅正中央,震得所有人脸色骤变,满堂哗然。

方才还勉强维持着的体面与安静瞬间崩塌,宾客们纷纷惊坐起身,交头接耳的声音混杂着倒抽冷气的声响此起彼伏。曹三公子何等身份,如今竟在商府的洗尘宴上,死在了后院湖边,这已经不是意外,而是赤裸裸的命案。

宴会厅里的空气早已冻得像浸了冰水里的铁,烛火明明灭灭,把每个人脸上的惊惶、猜忌与冷漠都照得清清楚楚。方才曹三死讯砸下来的震骇还没散去,人群里忽然又起一阵骚动,一个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的下人终于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指尖抖得不成样子,直直指向站在女眷边缘的邵红萤。

他牙齿打颤,一句话在舌尖滚了好几遍,才终于嘶哑着喊了出来,声音刺破满室紧绷的寂静。

“殿下……老太夫人……各位主子……奴才有话要说,奴才亲眼看见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顿住,齐刷刷转头望过去。

那下人咽了口唾沫,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地面,声音又慌又急,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奴才方才路过后院回廊暗处,亲眼看见……看见邵姑娘手里拎着一根粗木棍,对着曹三公子后脑狠狠敲了下去!那棍子粗得奴才一只手都握不住,力道大得公子当场就倒了下去……邵姑娘是四公子带回府的人,奴才天天见,绝不会认错!”

这话一落,全场瞬间死寂,随即又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哗然。

无数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钉在邵红萤身上,有震惊,有骇然,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铁板钉钉的怀疑。那些视线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得她后背一阵发凉,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冲到头顶,又在下一秒冻僵。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心沉到了无底的深渊里。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当时明明挑了最僻静的角落下手,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竟还是被人看在了眼里。

可她不能慌,更不能乱。

姚眉珠还在偏院,谢狸此刻顶着王妃身份寸步难行,一旦把她们任何人牵扯出来,便是全盘皆输。邵红萤咬着牙,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满堂审视、审问一般的目光,脸色虽白,声音却还在拼命稳住。

“我没有杀人!我承认,我的确拿棍子打了他,可我不是故意行凶!”

她胸口起伏,语速又快又急,每一个字都带着被逼到绝境的清白与委屈。

“那时候我独自走在后院,忽然发觉有人在身后尾随,脚步轻得诡异,我一个孤身女子,只当是府里进了歹人,心里害怕到了极点,这才随手捡了根棍子自卫。我只是慌乱之下出手,把人打晕之后,我看清是曹三公子,吓得魂都快飞了,哪里还敢多留,当即就慌慌张张跑了。我从头到尾只打了一棍,根本没有下死手,更没有那个胆子敢杀朝廷命官!”

她这番话说得恳切,可落在满心猜忌的众人耳中,却只显得苍白无力。

立刻便有宾客忍不住出声追问,语气尖锐,字字紧逼。

“你既然只打了他一棍,人也只是晕了,那曹三公子为何好端端会溺死在池塘里?这一点,你要怎么解释?”

邵红萤心头一紧,立刻抓住这唯一的破绽,急声辩解。

“为什么不可能是晕过去之后,自己失足滚入水中?你们迟迟没有人发现,耽误了救人的时机,他才会溺水身亡,这完全说得过去!”

那名最先来报信的小婢女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听到这话,连忙用力摇头,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曹三公子不是溺死的!”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又集中在那小婢女身上。

小婢女脸色惨白,眼泪直流,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却还是一字一句,把最恐怖的真相说了出来。

“我们把曹三公子从湖里捞上来的时候,他衣衫湿透,面色青紫,可……可他脖子上,清清楚楚有一道又深又长的刀口!那伤口又齐又利,一看就是被锋利的匕首一刀划下去的,绝不是溺水,是……是被人活活杀死的啊!”

“匕首……”

“脖子上有刀伤?”

几声压抑的惊呼在席间响起。

原来落水只是假象。

原来邵红萤那一棍,不过是别人用来遮人耳目的幌子。真正的凶手,藏在暗处,在她打晕曹三公子之后,悄无声息地补了致命一刀,再把尸体推入池塘,做成意外溺亡的样子。

商老太夫人本就因为连出惊变而心头火起,又被这桩血淋淋的命案逼得方寸大乱,此刻见所有证据都指向邵红萤,当即脸色铁青,一拍扶手,厉声下令。

“来人!把这个胆大包天、行凶杀人的女子给我拿下,立刻扭送官府,交由官府严刑审问,定要给曹家一个交代!”

两旁侍立的家丁仆妇不敢怠慢,立刻应声上前,伸手就要将邵红萤拿下。邵红萤脸色惨白,浑身冰凉,却倔强地不肯后退半步,眼中翻涌着绝望与不甘,她知道一旦被送入官府,屈打成招是迟早的事,到那时她就算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谢狸坐在席间,指尖死死攥紧,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邵红萤被抓走顶罪,可她如今身份敏感,一言一行都可能引火烧身,贸然开口只会引火烧身,甚至暴露自己。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不动声色地侧眸,飞快地看了身旁的小昭王一眼,那一眼里藏着急切的恳求与无声的示意。

小昭王目光微垂,只一眼便读懂了她眼底的深意。

不等家丁碰到邵红萤的衣襟,小昭王已然缓缓抬眸,原本温和的眉眼覆上一层不容置疑的威严,低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震慑全场的力量,稳稳地压下了所有人的动作。

“且慢。”

这两个字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家丁们动作一顿,纷纷僵在原地,看向主位的目光里带着迟疑。

商老太夫人皱紧眉头,略带不满地开口。

“殿下,人证物证俱在,此女行凶杀人证据确凿,为何不能送交官府?若是迟则生变,曹家那边……”

小昭王淡淡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

“老太夫人,事情尚未彻查清楚,仅仅凭着一面之词和一处疑点,便贸然将人送交官府,未免太过草率。曹三公子在商府遇害,背后牵扯不浅,若是真凶另有其人,此刻将人送走,反而会让真正的凶手趁机逃脱,到时候才真是无法向曹家交代。”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面色冷肃的明寡一行人身上,语气沉稳。

“眼下锦衣卫诸位大人都还在此处,锦衣卫办案素来心思缜密、明察秋毫,乃是断案的能手。有他们在此坐镇,难道还怕查不出这桩命案的真相,查不出究竟是谁对曹三公子下的毒手吗?”

话音微顿,他当即下令,语气不容置喙。

“本王命令,立刻派人将商府前后门户全部封锁,禁止任何人进出,一面派人保护现场,仔细搜查后院各处痕迹,一面由锦衣卫大人着手审问查证。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更不得私自将涉案之人送走,以免打草惊蛇,放跑真凶。”

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威严尽显,既给了商老太夫人台阶,又顺理成章地将案子扣在了府中,交到了锦衣卫手中,实则是将邵红萤暂时保下。

明寡眼神微沉,却也没有反驳,只是微微颔首。

商老太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也只能悻悻地闭上嘴,不敢再坚持送交官府的话。

邵红萤悬在半空的心缓缓落地,劫后余生般轻轻松了口气,下意识看向谢狸的方向,眼底带着一丝感激。

小昭王一席话稳稳压住全场,也将即将被押走的邵红萤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宴会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小昭王、商老太夫人与锦衣卫之间来回流转,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明寡缓缓上前一步,一身肃杀的锦衣卫蟒袍在灯火下泛着冷硬的光,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笑意的弧度,目光沉沉地看向小昭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卑不亢的疏离,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推托。

“殿下这是在给下官戴高帽了。”

他声音冷冽平静,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众人耳中。

“我锦衣卫办案向来雷厉风行,不假人手,可天下奇案悬案千千万,就算是再利落的手段,也不敢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能在短时间内追查出这桩命案的真凶。更何况,从眼下情形来看,杀害曹三公子的凶手明显是早有图谋,心思缜密,竟敢在小昭王殿下的洗尘宴上、在商府重地当众杀人,还能做得如此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明寡微微眯起双眼,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席间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邵红萤身上,又淡淡移开。

“依本官之见,能如此熟悉府内路径、知晓后院僻静之处、还能在动手之后悄无声息脱身的人,十之八九,就是这商府内部之人。”

这番话一出,席间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人人自危,神色各异。

明寡却像是全然不在意厅内的慌乱,他重新抬眼看向小昭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疏离,一字一句,说得坦荡而分明。

“只是下官必须提醒殿下,我锦衣卫直属御前,只听皇上一人调遣,职责所在是监察京畿、追查重案、护卫皇权,帮一介商户查府内命案,已然超出了本职范围。若是贸然接手,传扬出去,旁人只会说我锦衣卫越权行事,插手地方内务,于理不合,于礼不符,还请殿下见谅。”

他话说得客气,态度却十分明确,既不直接顶撞小昭王,也绝不轻易接下这桩麻烦缠身、还极有可能牵扯出漕运与前朝旧案的烫手山芋。

小昭王听着明寡这番不软不硬的推脱,神色依旧沉静如水,没有半分动怒,反倒轻轻抬了抬眼睫,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极有分量的笑意。他语气从容舒缓,却字字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将眼前这位锦衣卫镇抚使的顾虑,轻轻巧巧地尽数化解。

“明大人不必如此拘谨,更不必顾虑所谓越权之说。当今皇叔素来疼惜于我,视我如亲子侄一般,我今日请大人出手,查的是商府命案,稳的是蔚州局面,更是给曹家一个交代,于公于私都站得住脚跟。这点小事,皇叔知晓后只会赞许大人处事周全,断然不会有半分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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