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的,就是你。谢家的公子。”
张遮春喉间滚出一声苍凉到极致的嗤笑,那笑声轻得几乎听不真切,却裹着对整座朝堂最深的失望与鄙夷,像是一把钝刀,在早已结痂的旧伤上缓缓割开一道血口。
他指尖重重按在陈旧的木桌之上,指节绷得泛白,连骨节都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力道,桌沿被他攥得微微发颤,仿佛下一刻就要被他捏碎。堂内的光线本就昏暗,窗棂透进来的微光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将他眼底翻涌的愤懑与悲凉衬得愈发浓重,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似被这股沉重气息凝滞,一动也不动。
“你真以为,单凭曹、田、孟三个奸商,就能只手遮天,瞒过整座京城,压下三郡数十万条人命。绝无可能。”
他缓缓抬眼,目光冷得像深冬寒潭,一字一顿,字字淬血。
“他们之所以敢如此丧心病狂、肆无忌惮,是因为在他们身后,站着的从来不是什么江湖势力,而是半个朝堂的蛀虫。是吃着百姓俸禄、披着官服蟒袍,却在暗地里吸着百姓鲜血、啃着将士骨髓的高官权贵。没有这些人做靠山,给他们通风报信,替他们遮掩罪行,他们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天子脚下、在万民眼前,犯下这等滔天大罪。”
他顿了顿,胸腔里积压多年的愤懑几乎要冲破喉咙,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砸在人心最软最痛的地方。
“当年三郡瘟疫一爆发,朝野震动,连宫中都彻夜难安。户部库房本就空虚,常年入不敷出,可即便如此,为了救三郡百姓于水火,朝廷还是咬牙挤出了大半库藏,一笔一笔,全数拨往三郡治疫救灾。那笔银子,是从各地税银里抠出来的,是从宫中用度里省下来的,是上至帝王、下至平民,全都眼巴巴盼着能救命的钱。是买药的钱,是施粥的钱,是安置流民的钱,是收殓遍野尸骨、让逝者入土为安的钱。”
“可那笔银子,一出京城,便如同石沉大海,连半点涟漪都没有激起。”
“一半,被曹、孟、田三家明目张胆地瓜分,一车一车拉进自家金库,盖起连绵宅院,养起成群私奴,买回奇珍异宝,夜夜笙歌,酒池肉林,花天酒地,丝毫不管三郡境内尸横遍野、哀嚎连天。另一半,则一层层往上孝敬,像流水一般,送入了朝中那些位高权重者的口袋。有负责巡查暗访的御史,有掌管粮草转运的大员,有负责账目核销的户部官僚,甚至连兵部之中,都有他们早已收买的眼线与靠山。上瞒天子,下压地方,左右串通,上下其手,一本本假账做得天衣无缝,一份份奏折写得冠冕堂皇,硬生生将一笔笔沾着血泪的灾银,变成了他们分赃享乐、攀附权贵的赃款。”
“你问我,没有官员庇护,他们如何做得成这事。我告诉你,他们从一开始,就把庇护伞搭到了朝堂之上。有人替他们压下民间诉状,有人替他们销毁罪证文书,有人替他们除掉敢开口说话的证人,有人替他们在皇上面前粉饰太平。他们不是不怕,是有人替他们抹平一切罪孽,替他们将滔天恶行,轻轻巧巧掩作一场无力回天的天灾。”
说到此处,张泽春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赤红,那是强忍了数年未曾落下的泪,是见过人间炼狱后刻入骨髓的痛。
“你知道这一切,最残忍、最让我夜夜不得安睡的是什么吗。是边关。”
“当年户部为了三郡治疫,几乎掏空了半座国库,拨出去的银子占去全年岁入大半。灾银一去不回,三郡依旧水深火热,可边关的军饷、粮草、冬衣、兵器补给,便彻底断了接续。户部无银可拨,兵部无粮可调,边关无援可等,一道道求援的奏折送往京城,却如同泥牛入海,杳无音信。不是没人看见,是看见的人,都收了曹孟田三家的好处,都选择了视而不见。”
“我后来辗转多年,才从一个退役老兵口中听得真相。边境线上,那些本该保家卫国的将士,本该拿着朝廷粮饷、身披坚甲、手持利刃的儿郎,到最后,竟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隆冬腊月,北风如刀,他们身上的冬衣单薄得挡不住风雪,手脚冻得青紫溃烂,连手指都冻掉了半截,腹中空空如也,只能啃着冻硬的粗粮,就着冰雪下咽,有的甚至连树皮草根都挖尽,饿得眼前发黑,站都站不稳。”
“可他们不能退。身后是家国,是百姓,是他们誓死要守护的疆土。”
“即便饿着肚子,即便浑身冻僵,即便体虚力竭,他们也要握着冰冷兵器,摇摇晃晃站在城墙之上,迎着虎视眈眈的外敌,冲上血肉横飞的战场。很多人,刚举起刀,便眼前一黑,直直倒在战壕之中,再也没有起来。很多人,死的时候,双手还紧紧攥着兵器,肚子里空空如也。”
“他们守的是国门,护的是天下,可他们到死都不会明白。让他们饥寒交迫、死无葬身之地的,不是境外的敌人,而是他们誓死效忠的朝堂里的贪官,是京城之内吸着人血发财的奸商。”
“三郡百姓,死于瘟疫,死得绝望。边关将士,死于饥饿,死得不甘。”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曹、孟、田三家,以及他们身后那些朝堂蛀虫,却坐在高堂之上,居于朱门之内,花着用百姓性命、将士白骨换来的银子,醉生梦死,歌舞升平。”
张泽春胸口剧烈起伏,良久,才勉强压下那股直冲头顶的戾气与悲怆,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沉得像是要坠入万丈寒渊。
“我手中握着的证据,从来不止三家投毒、贪墨的罪证,还有当年灾银流向的暗账。哪一日,哪一车,多少银两,送进哪位大人府邸,送了何等珍宝,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要将这账本公之于众,掀起的就不只是曹孟田三家覆灭,而是能顺着这条毒藤,连根拔起他们在朝堂里的所有保护伞,一个都跑不掉。”
他抬眼,死死望着你,目光郑重如托孤,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一局,你我赌的从来不是一己之命。赌的,是三郡数十万枉死冤魂,是边关数万饿毙沙场的将士,一个迟了整整数年,迟得不能再迟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