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真的半点不喜欢她,若你真的满心都是不甘与勉强,就更不该娶她。这世间之大,未必就没有人心甘情愿、真心实意地待她好,护她一生天真,不叫她受半分委屈,不叫她懂半分愁苦。你明明可以和郑家好好商议,和府中长辈好好决断,给她一个安稳、纯粹、不必做谁妻子的归宿,让她就这样天真到老,安稳一生。何必非要用妻子这个名分,把两个都不快乐的人,死死绑在一起?”
“她已经够苦了。”
谢狸轻轻吐出最后一句,声音轻缓,却重如千斤。
“别再用你的责任与委屈,再去毁掉她,仅剩的这一生了。”
话音落下,小院彻底陷入死寂。
商承鹤僵在原地,被谢狸一番话砸得心神巨震,久久无法回神。那些他刻意回避、不敢细想的愧疚与无奈,在这一刻被层层剥开,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深埋心底多年的委屈与不甘也在同一瞬间彻底翻涌上来,再也压制不住。他猛地抬眼,原本暗沉悲凉的眸子里骤然炸开一片压抑了十几年的戾气与痛楚。
“你以为我真的是自己失足落水吗?”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带着近乎崩溃的沙哑。
“那日在郑府,是我嫡出的兄长们在背后狠狠推了我一把,他们就是要我死在那座池塘里。”他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狠狠挤出来。
“错的明明是他们,可最后承担一切、赔上婚姻自由的人却是我,我明明也是受害者,凭什么要我来扛所有恶果?”
谢狸静静看着他崩溃失态的模样,眼中没有轻视,只有一片沉静而坚定的悲悯。她没有被这番激烈的控诉动摇,只是稳稳迎上他猩红的目光。
“你的仇恨与不甘,全都该对准害你的兄长、冷眼旁观的族人,还有这吃人的深宅规矩。”她声音平静清晰,沉稳有力,一字一句道破最残酷的真相。
“但你要记住,这件事里从头到尾唯一无辜的人,只有郑青苁。”
“她不懂你们的恩怨,不明白手足相残的阴暗,她只是出于好心,看见有人落水便拼了命去救。”
“她救的是你的命,是她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是谁也改不了的事实。”
“你如今能站在这里活着、能恨、能挣扎,全都是郑青苁用她的一生换来的。”
“你们兄弟间的仇杀,是你们商府内部的肮脏事,不该牵扯到一个无辜的小姑娘。她不过是一时好心救人,却赔上了自己一辈子的心智与安稳,她才是最无辜的人。”
商承鹤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眼底的激动渐渐褪去,只剩下一层麻木而疲惫的倦怠。
他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声音低沉又涩然,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平的无力。
“你不懂,我从前一开始,也和你想的一模一样。”
“可她陪在我身边,整整十几年了。”
“日日夜夜相对,时时刻刻要顾及她的痴傻,要应付府里的眼光,要扛着那段甩不掉的婚约。”
“那种深入骨髓的厌烦与烦腻,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你是不会明白的。”
谢狸看着他这副既痛苦又麻木的模样,知道再多劝说也无用。
她轻轻闭上嘴,不再试图点醒,也不再继续争辩。
“既然如此,我便不再多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未来你与郑青苁,到底要如何相处,终究是你自己的选择。”
她微微垂眸,语气平静地提起正事,态度疏离却有礼:“这次落水,多谢你出手相救,也多谢商府收留照料。”
“我们几人在此休养几日,等身体恢复,便会立刻离开,不会多做打扰。”
谢狸被他那番麻木自私、只知自我厌弃的言语堵得再无半分劝说之意,心底最后一点耐心彻底冷透,只觉得与这般困在自己执念里不肯清醒的人多说一句都是多余。
她不愿再与他纠缠半句,转身便要迈步离开,此刻世间万物都不及她几位朋友的安危要紧,她必须立刻去确认姚眉珠与其他人的状况。
她记得商承鹤方才说过,一同获救的人都被安置在这僻静小院附近,其中姚眉珠的住处离得最近,她抬脚便朝着那个方向快步走去。
可她刚走出数步,身前忽然横过一道身影,硬生生将她去路拦住。
出手的正是商承鹤,他面色沉凝如冬日冰封的湖面,眉宇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沉重压抑,再不见方才半分自怨自艾的颓然。
谢狸脚步骤然顿住,心头猛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她抬眼望向对方,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怎么了?”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商承鹤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望着她凝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寒风听了去一般,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姚眉珠从天亮便起了高热,一直烧到现在,汤药灌了无数,却半点都没有退下去的迹象。”
寒风卷着院中的枯木叶簌簌作响,刮在肌肤上生冷地疼,谢狸只觉得心口重重一沉,寒意比这深冬的风还要刺骨,她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急促地追问:“不过是高热罢了,府中医者难道束手无策?”
商承鹤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语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那绝非普通落水受寒引起的高热,症状古怪,来势汹汹,与早年在卫州横行过的瘟疫极为相似。”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力。“这片江水早年受过污染,本就藏着不干净的东西,那场水匪之乱后江水浑浊不堪,你我体质尚且强健,又在水中时间尚短,暂时未曾显现异样,可姚眉珠本就体质孱弱,又受了惊吓寒邪,最先受了侵染,怕是已经染上了疫症。”
谢狸只觉得浑身血液几乎在刹那间冻结,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凉,她死死盯着商承鹤,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那现在该怎么办?当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商承鹤沉默了片刻,望着院中被寒风卷动的枯草,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漠然与无奈。“我已经让人把能用的药材全都给她用上了,能做的我都已经做了。”
他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却残忍,“这种疫症本就无绝对解法,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她自己的造化,看她能不能凭自身意志熬过这一关。有的人熬得住,便能捡回一条性命,有的人扛不过去,便是神仙下凡,也无力回天。”
谢狸心头一紧,寒意顺着冬日冷风钻进骨缝,声音都绷得发紧。
“卫州城……也爆发过瘟疫吗?那我其他的朋友呢?他们有没有事?”
商承鹤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冷风卷起院角的枯草,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目前来看,只有姚眉珠起了高热,且热度一直不退,症状最是凶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沉重。
“你另外两位朋友至今还未醒转,身子同样虚弱,只是暂时还没有显现异样。”
“明日一早,我会派人将卫州城内有名的郎中全都请到府上来,再给你这位朋友仔细诊查一遍。”
他声音轻淡,却透着一股无力,像这寒冬里落不下来的雪,只让人觉得冷。
“能做的,我都会去做,可最后究竟是生是死……也只能听天由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