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狸在听见“商氏府邸”四个字的刹那,周身的寒气已然沉到了谷底,可她心思缜密,瞬息之间便从老嬷嬷那句脱口而出的“姑娘”里,捕捉到了最致命的破绽。那点细微的违和感在心底骤然炸开,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绷到极致,她抬眸看向眼前依旧一脸恭顺的老嬷嬷,眸色冷冽如冰,声音低沉而锐利,一字一顿地反问。
“你方才口口声声称我为姑娘,可我自被人救回府中,一直以男子装束示人,府中上下无人知晓我的底细。你一个深宅之内的管事嬷嬷,从未见过我,也无人与你提前交代,究竟是如何一眼便识破,我本是女儿身?”
老嬷嬷闻言先是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位刚醒过来的姑娘心思如此敏锐,竟会揪着这样一个细小的字眼不放。
她愣了片刻之后,脸上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妥帖的神情,连忙低下头,语气自然又诚恳,丝毫没有遮掩与慌乱,轻声细细解释道:“姑娘有所不知,您从江边被救回来的时候,浑身都被冰冷的江水浸透,衣衫紧贴在身上,冻得浑身发紫,若是不立刻换下湿衣,必定会寒气入体,性命都要堪忧。老身奉了四少爷的命令,负责贴身照料您,您的湿衣是老身亲手褪下,身子是老身亲手擦拭干净,又换上了干净柔软的里衣,这般近身伺候,日夜守在床边,哪里会看不出姑娘您本是女儿身呢?”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无懈可击,可落在谢狸耳中,却让她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彻底昏迷、毫无反抗之力的状态下,被陌生人近身换衣、擦拭身体,将最隐秘的身份与模样暴露在旁人眼前。这种任人摆布、毫无防备的处境,比在江上遭遇水匪、面对刀光剑影还要让她感到不安与屈辱。
一股难以压制的戾气从心底猛地翻涌上来,她再也无法安坐于床榻之上,强撑着四肢百骸传来的酸软与乏力,猛地一掀身上的被褥,不顾身体的虚弱,赤脚踏上微凉坚硬的木质地板,身形稳了稳,便朝着房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间看似安静、实则处处暗藏危机的小屋,必须立刻确认李青雾的安危,必须弄清楚商承鹤将她带回这龙潭虎穴一般的商氏府邸,究竟藏着怎样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她的手刚刚触碰到冰凉粗糙的木门扉,还未用力推开,院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深宅掌权者特有的沉稳与压迫感,一步一步,踏在铺满枯落叶的地面上,清晰地传入屋内,让谢狸的动作骤然僵在原地。
下一刻,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商承鹤缓步走了进来。
他早已换下了江上那身被江水浸透、沾满烟火灰尘的氅衣,身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素色暗纹棉布常服,衣料素净却暗藏精致,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修长。
深冬的寒气沾在他的发梢与肩头,却丝毫没有削弱他周身的气度,反而让那张素来温润的脸庞,此刻褪去了所有伪装的笑意,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与冷寂。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径直落在屋内赤足而立、神色警惕的谢狸身上,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器物,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的身后,静静立着两名身着黑色劲装、面无表情的护卫。两人气息沉凝如石,周身透着久经训练的冷硬杀气,一看便是商承鹤身边最得力、最忠心的死士。
老嬷嬷见商承鹤归来,连忙收敛神色,快步上前,想要躬身行礼,开口禀报姑娘已然醒转、汤药已经喂服的事宜。可她的嘴唇刚刚张开,还未吐出半个字,商承鹤那道冷淡到近乎残酷的声音,便先一步划破了小院死寂的空气。
“捂住嘴,拖下去。”
没有丝毫预兆,没有半分解释,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这个忠心伺候他多年的老嬷嬷。
简简单单五个字,如同最冰冷的判决,瞬间宣判了一条性命的终结。
两名护卫闻声而动,动作迅猛如鬼魅,根本不给老嬷嬷任何反应的机会。一人迅速上前,粗糙坚硬的手掌死死捂住老嬷嬷的嘴,让她连一声惊呼都发不出来;另一人架住她瑟瑟发抖的双臂,将她拼命挣扎的身躯牢牢控制住,拖着她便朝着院外偏僻的角落走去。
老嬷嬷瞳孔骤缩,眼底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不解,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商承鹤的背影,泪水混合着绝望从眼角滑落,身体剧烈地挣扎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沉闷压抑的呜咽。
谢狸心头巨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下意识地厉声喝道:“住手!她不过是奉命行事、无心之失,根本罪不至死!你不能这么做!”
她想要冲上前阻拦,想要从护卫手中救下那条无辜的性命,可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猝不及防。
商承鹤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只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骨节分明的指尖在空中轻轻一落,做出一个极其轻微、极其隐蔽的斩杀手势。
一声闷得几乎听不见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小院里悄然响起。
下一秒,老嬷嬷所有的挣扎瞬间停止,身体软软地垂落下去,彻底没了生机。
护卫面无表情地将那具冰冷的尸体拖出小院,动作熟练得如同处理一团废弃的杂物。不过片刻之间,小院便恢复了最初的死寂,仿佛刚才那一幕残酷的杀戮从未发生过,只有空气中悄然弥漫开的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在深冬的寒风里缓缓飘散,提醒着谢狸那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残酷现实。
谢狸僵在原地,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寒意刺骨,却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她怔怔地看着空无一人的院门,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一股冰冷的不适感与戾气在胸腔里疯狂翻涌。她终于彻底看清,眼前这个男人,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何等冷血狠戾、视人命如草芥的心性。仅仅因为一句无心的多嘴,仅仅因为怕泄露她的身份,便可以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毫不留情。
她缓缓抬眸,死死盯住商承鹤的背影,声音因愤怒与寒意而微微发颤,却又强撑着最后的镇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冷得淬冰。
“你为何要杀她?”
商承鹤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动作从容淡然,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他终于慢慢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谢狸身上,语气淡漠无波,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漠然与理所当然。
“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留着她,只会给你、也给我招来无穷的麻烦。你不必惊慌,也不必觉得不忍,我会让人处理得干干净净,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更不会牵连到你。”
他的目光轻轻扫过谢狸身上那套明显不合身的素色里衣,又落在她赤着的双脚上,语气稍稍放缓了半分,却依旧疏离冰冷,没有半分温度。
“我是男子,男女授受不亲,你昏迷不醒,我不便亲自为你换衣擦拭,只能吩咐府中老成的嬷嬷近身伺候。只是我没有想到,她会这般不知分寸,多嘴多舌,坏了规矩。”
谢狸胸口一阵发闷,方才那条鲜活的人命在眼前转瞬消逝的画面,依旧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让她浑身都泛起难以抑制的寒意与不适。
她不再去看那空荡荡的院门,挺直脊背,抬眸直视眼前这个冷血无情的男人,眼神锐利如刀,周身的警惕与戒备已然攀至顶峰,声音冷冽到了极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与你非亲非故,在江上我对你针锋相对、毫不留情,甚至险些取你性命。你明明可以对我置之不理,任由我死在江水之中、死在水匪刀下,可你却偏偏救了我,还不惜冒险,将我带回这龙潭虎穴一般的卫州商氏府邸。商承鹤,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商承鹤看着她眼底浓烈的警惕与冰冷的质问,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我救你,并非出于本心,也并非对你有何图谋,只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谢狸心头猛地一震,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脑海里骤然浮现。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一步,声音微微颤抖,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与不确定,脱口而出。
“你说的故人……是他吗?是赵政督吗?”
商承鹤面对谢狸那声带着急切与颤抖的追问,既没有点头承认,也没有出言否认,只是保持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沉默。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间的折扇,眉眼间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冷淡,唯有眼底极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隐晦的波澜,转瞬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这般不置可否的态度,已然是最无声的回答,却也更让人心头悬紧,猜不透他背后藏着的究竟是何等隐秘。
谢狸望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疑虑与不安愈发浓烈,可她也清楚,眼前这个心思深沉、手段狠戾的男人,若是不愿明说,即便自己再如何逼问,也休想从他口中撬出半句真话。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不再纠结于那位“故人”的身份,转而想起了与自己一同落水、生死与共的伙伴,周身的寒意瞬间化作了焦灼的担忧,目光紧紧锁住商承鹤,声音依旧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急切。
“既然是他托你照顾我,那与我一同落水的朋友呢?那位医术高超的姑娘,还有同行的海大人,他们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然无恙?”
她每一个字都问得无比认真,眼底的担忧毫不掩饰。在这陌生又危险的商氏府邸,唯有得知同伴平安,她才能稍稍放下悬着的心。
商承鹤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她紧绷的面容上,语气淡漠却清晰,一字一句地开口,打消了她最迫切的顾虑。
“你放心,他们都很好。”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当日跳水之后,我便吩咐手下暗中将你们一行人尽数寻回,无一遗漏。
如今你的那位医者朋友,还有同行的那位大人,都已被安置在府中另一侧僻静的院落里,同样有人悉心照料,安稳休养。他们只是受了些惊吓与风寒,并无性命之忧,此刻都在安睡静养,你不必过度挂心。”
话音落下,他看着谢狸依旧苍白却稍稍放松的脸色,微微侧过眸,望向窗外被寒风吹得轻颤的枯枝,语气里难得多了一丝极淡的戏谑,却依旧冰冷疏离,听不出半分真切的情绪。
“原本,那位托付我的人,只是让我在途经之地,顺手照应你们一二,护你们一路平安顺遂便足矣。不成想,竟会在江上撞上那般凶悍的水匪,闹得船毁人亡、狼狈逃生,险些丢了性命。”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谢狸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冷的弧度,声音轻淡,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们这一路的运气,倒真是差得离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