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狸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彻骨的清明。
“为何将世子放在宣城?”她轻声重复着这一句,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穿透了重重高墙,望向千里之外、权力漩涡最中心的那座皇宫,“恐怕这一步棋,从一开始,就与京城大局紧紧绑在了一起。”
她的声音轻而沉,像一块巨石,缓缓沉入冰冷的深潭。
“太后能稳坐朝堂,一手把持权柄,靠的从来不是年幼皇帝一时的顺从,更不是几句空泛的孝道。里应外合,控内制外,将京城与地方的命脉,一并握在自己掌心,这,才是她心中真正的长久之计。”
谢狸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钝痛与疲惫,抬眼看向温旗玉,语气不容置疑。
“替我牵一匹马来,越快越好。眼下,我必须立刻去见一个人。”
温旗玉大惊,连忙上前想要阻拦,可她才刚伸出手,便被谢狸那股决绝的眼神定在原地。不等再多说一句劝阻的话,谢狸已经强撑着虚浮的脚步,快步走向府外马厩。
不过片刻,夜色里便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一身单薄青衫,脸色苍白如纸,伤口在动作间不断渗出血丝,将衣袖浸出一片暗沉的红,却依旧挺直脊背,勒紧缰绳,任由骏马踏破长夜,朝着禹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风驰电掣,等她勒马停稳时,整个人几乎从马背上摔落。
眼前的禹王府,早已不复往日气派。
朱红大门洞开,院内一片狼藉,火光早已熄灭,只余下满地焦黑与狼藉。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着泥土与灰烬的气息,刺鼻得让人作呕。横七竖八的尸体倒在庭院各处,暗红的血顺着青砖缝隙蜿蜒流淌,在月光下泛着死寂的黑亮,触目惊心。
一夜之间,昔日繁华府邸,沦为人间炼狱。
谢狸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而在禹王府破败的大门前,那道玄色身影静静立在满地血色之中,一动不动。
是赵政督。
他半边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红得发黑,黏在身上,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受了伤。飞鱼服上的金线在惨白月色下黯淡无光,周身那股往日嚣张凛冽的气势尽数敛去,只留下一片沉得吓人的静默。
他垂着眼,不知望着满地尸首,还是望着虚空深处的某一点,侧脸线条冷硬如石雕,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暗潮,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缄默,整个人与这片死寂的血色融为一体,孤寂、冷厉,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月光冷冷洒下,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与地上的血水纠缠在一起,分不出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