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人勒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低沉的嗓音自面具后缓缓溢出,带着几分沉凉的叹息,混在夜风里,轻却有力:“你查案向来敏锐,断事从无差错,可这世间最复杂、最猜不透的,从来不是案情,而是人心。”
马蹄踏碎夜色,不多时便停在禹王府朱红高墙之外。整座王府覆满缟素,门檐、廊柱、枝头皆挂着素白灵幡,长风掠过,白帆簌簌翻飞,在昏沉月色下铺开一片清冷寂然。
王府正为逝去的王妃办丧,四下不闻喧闹,只有隐约的哀乐与烛火摇曳,将沉沉夜色染得哀婉又肃穆。他携着她自阴影中穿行,避开守灵仆从与侍卫,脚步轻捷无声,一路悄无声息潜入后院,满园白绫垂落,如霜如雪,月色铺在青石板上,凉薄又安静。
穿过两道回廊,二人踏入偏僻清净的候车院,他反手合上木门,将外间的哀乐与灯火一并隔在门外。
屋内只点一盏孤灯,光晕昏柔,他垂眸抬手,径直解开外袍系带,预备更换丧服。谢狸抬眸望他,眉梢微蹙,轻声开口:“你干什么?”
“换丧服,等待贵客。”他语气平淡,话音刚落,松开的衣料滑落肩头,一片刺目的暗红骤然映入眼底,那是方才在酒楼打斗时被绣春刀划开的伤口,血早已浸透里衣,晕开一片深艳的颜色。
他垂眸扫了一眼肩头的伤,神色未变,声音依旧沉稳:“还有时间帮我上个药,不然等会儿鲜血渗透丧服,便会露出破绽。”
谢狸不再多言,转身取来桌案上备好的金疮药与干净软布,走回他身前。昏黄灯影下,她轻轻拨开他染血的衣料,动作轻缓小心,先用软布一点点拭去伤口边缘凝结的血渍,指尖稳而轻,生怕触痛他。
随后她捏起瓷瓶,将细腻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之上,微凉的药粉落下,他肩头只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再取过软布,一圈圈轻柔缠绕在他肩头,包扎得紧实又妥帖,收尾时轻轻打了个结,力道放得极柔。
指尖刚为他打好包扎的绳结,门外便响起轻而规矩的叩门声,下人恭谨的声音隔着木门静静传来:“王爷,吉时已到,前厅百官与贵客皆已就位,等候您主持王妃吊唁之礼。”
赵政督垂眸敛去眼底微光,沉声叮嘱她:“留在此处,不要妄动,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话音落,他推门随下人离去,玄色衣袍掠过廊下白绫,身影很快消失在曲廊尽头。
可谢狸心底疑窦翻涌,曹家、锦衣卫、禹王府葬礼、这场针对她的杀局,所有线索拧成死结,她必须亲眼看清,幕后之人究竟藏在何处。
待外间脚步声彻底远去,她轻推房门,足尖点地无声落地,身形贴着覆满白绫的廊柱潜行,衣袂不沾半点风响,避开巡夜的侍从,绕着前厅侧廊的阴影一路轻捷前行,最终悄无声息地闪进前厅西侧的鎏金缠枝屏风之后。这方屏风高大厚重,半挡视线又能窥得全场,紧挨着廊柱死角,藏于此处,厅内一举一动尽在眼底,却绝不会被人轻易察觉。
前厅外的风骤然变得刺骨,原本低回的哀乐似被一股凛冽之气生生掐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正门,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凝滞。
一道孤挺的身影自沉沉夜色中缓步踏入,周身裹挟着化不开的寒戾,无需仪仗,无需通传,仅凭一身气场便压得满殿宾客噤若寒蝉。来人身着锦衣卫暗纹提花常服,玄色衣料上绣着若隐若现的银线飞鱼,在灵堂白烛的微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领口紧扣至下颌,衬得脖颈线条修长而凌厉,肩背挺拔如枪,每一步落下都沉稳得掷地有声,青石板地面似都要被他的脚步震出微颤。
他生得极是冷艳锋利,眉眼狭长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却不带半分风情,只剩淬了冰般的寒冽,瞳色深如寒潭,望人时不带半分温度,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皆为草芥。
鼻梁高挺笔直,唇线削薄紧绷,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与身上玄色衣袍形成刺目的对比,整张脸轮廓分明如刀削斧凿,俊美得极具攻击性,却又裹着令人胆寒的杀气,让人只敢远观,不敢直视。
额角垂落几缕墨色发丝,被夜风微微拂动,非但没有削弱半分凌厉,反倒更添几分阴鸷狠戾,素白的灵幡在他身后翻飞,烛火摇曳的光影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更显莫测可怖。
行至门侧时,那名迎候的下人被他周身煞气所慑,慌乱间垂首慢了半分,脚步踉跄失礼。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同知连脚步都未曾顿住,目光都未施舍半分,手腕只是极轻极快地一翻,藏在袖中的短刃便如毒蛇出洞,寒光一闪即逝,快得让人看不清招式。鲜血溅落在素白的地砖上,绽开刺眼的红梅,下人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便直直瘫软倒地,没了声息。
满殿死寂,宾客们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僵立,连挪动分毫都不敢,灵堂之上只剩下烛芯燃烧的轻响,与鲜血缓缓蔓延的细微声响。
他缓缓收回短刃,指尖漫不经心地拭去刃口的血珠,动作优雅却残忍至极,抬眼望向灵前的赵政督,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冷冽,带着碾碎一切的狠绝,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本使亲临吊唁,一个卑贱下人,也敢公然轻慢失礼,目中无人。”
他垂眸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字字却如冰锥扎入人心:“这般狂悖无礼,罪该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