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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又是柳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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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通这一切的瞬间,谢狸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心底又怒又恨,又凉又涩,却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在心底。她明白眼前这座看似公正的公堂,从来不是为她这样的小人物伸张正义之地,而是上位者权衡利弊、随意牺牲蝼蚁的屠宰场。

刑堂之内冷风穿隙,烛火跳颤不止,谢狸在走投无路之际,骤然寻到一丝可拖延的缝隙,当即抬首扬声,语气急切却不失恭敬:“大人!当日酒楼受辱的婢女就在附近,她全程目睹一切,清清楚楚知道卑职与温其玉只是将云贵公公打晕救人,绝无半分害命之心!求大人传那婢女上堂对质,卑职的清白,她便可作证!”

魏平觉端坐案后,面色沉冷如冰,闻言并未多言,只侧过头,对着身旁垂手待命的书吏官吏,语调平淡却不容违抗地吩咐:“派人去酒楼,将那名婢女寻来,找到之后即刻带回堂上对质。”

“属下遵命。”

那官吏躬身一应,转身便要迈步出堂。

谢狸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一颗心在胸腔里沉沉下坠,表面看似抓住了救命稻草,内里却早已一片冰凉。她比谁都清楚,这场栽赃环环相扣,布局之人心思缜密狠辣,又怎么可能留下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证?那婢女知晓内情,是唯一能拆穿谎言的关键,此刻恐怕早已被人悄无声息灭口,连尸骨都未必能寻见。

她之所以主动提出此人证,从不是真的指望婢女能活着出现,不过是借衙役寻人往返的空隙,强行拖延片刻时间,好让自己在这死局之中冷静思绪,寻找一丝一毫的转机,哪怕只是多撑一息,也比当场被定罪要强。

可就在那官吏即将跨出刑堂门槛、她心底暗自盘算如何撑过这段空窗之时,

一道清冽低沉、自带威仪的声音,自堂侧暗处缓缓响起,不高不低,却像一块冷玉砸在寂静的水面,瞬间打断了所有动静。

“不必去了。”

三字落下,满堂一静。

连魏平觉都抬眸望去,堂内衙役更是齐齐顿住脚步。

谢狸浑身一僵,如被冰水浇头,整个人瞬间定在原地。

这声音……

清冷淡漠,沉稳慑人,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笃定与冷锐,她绝不会听错。

是赵政督。

可他此刻开口,说的却是这样一句断她后路的话。

不等她反应,那道声音已再度响起,冷静得近乎残酷,字字清晰,直戳要害:“无论是有人栽赃陷害,还是这位女捕快当真心存杀意,但凡布局者稍有算计,都绝不可能留一名亲眼所见的婢女活口。此刻派人前去,不过是徒劳往返,浪费查案时辰罢了。”

一番话,冷静、理智、毫无偏颇,甚至句句在理。

可落在谢狸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她整个人都懵了,心底又急又乱,瞬间涌起无数疑云。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明明一出场便打破了僵局,却偏偏在她唯一能拖延时间的关口,直接拦下了去找人证的官吏,断了她仅存的喘息之机。他明明应该看穿她的用意,看穿她不过是在借寻人拖延,可他非但没有相助,反而亲手堵死了她这条缓兵之计。

谢狸站在堂下,指尖微微发颤,心头一片混乱。

她猜不透赵政督的用意,更不明白他究竟是要落井下石,还是另有图谋。眼下唯一的拖延之路被他生生斩断,她再无半分缓冲余地,瞬间又被推回了无路可退的悬崖边上。

那官吏脚步一顿,进退不得。

谢狸心头急火翻涌,明知赵政督是在断她生路,却不敢有半分显露,只猛地向前半步,抬眸迎向魏平觉的目光,声音虽带着惶急,却依旧条理清晰、字字恳切,掷地有声:

“大人!即便酒楼婢女一事有变数,可当日事发于酒楼旁的马厩附近,往来行人不绝,人多眼杂,除了那名婢女之外,必定还有其他路人目睹全程,绝非无人可证!”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沉定,句句都在为自己争取生机:

“更何况,凡事不派人前去查证、不亲自去寻,又怎可仅凭揣测,便直接断定人证不在、徒劳无功?难道大人要连卑职这唯一的生路、唯一的希望,都要直接掐断,连查证都不肯查证,便要草草定下在下的罪名吗?”

话说到此处,她忽然话锋一转,对着上首的魏平觉深深一揖,语气恭敬至极,顺势将一顶沉甸甸的高帽稳稳奉上:

“在下在市井之间,素来听闻魏大人一生公正严明、断案如神、不偏不倚、从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更不会草草定案、草菅人命。在下心中一直深信,大人必定会查清真相,还无辜者清白,绝不会因一时之便,便拿我等小人物顶罪交差。”

“更何况,云贵公公乃是掌印太监身边最亲近的义子,权势显赫,动他便是捅破天的大祸,便是借在下一百个胆子,在下也不敢去碰云贵公公半分!在下再傻再愚钝,也深知其中利害,又怎会做出这等自取灭亡、杀他害命的蠢事?这分明就是有人算准了时机,故意栽赃陷害,要置在下于死地啊!”

厅内的空气早已被寒意浸透,连窗棂外透进来的微光都像是结了一层薄冰,落在地上,冷得发脆。魏平觉立在殿中,一身肃色官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冷硬,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怒,目光如淬了寒刃一般,直直钉在身前的女子身上,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他唇角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在青砖之上,清冽、刺耳,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事到如今,你还在一味辩解,不肯认下难道我是在栽赃你吗?”

那一句质问悬在半空,尚未完全落下,殿外已传来一阵极轻、却极有分寸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沉稳有度,既不张扬,亦不卑微,只听这脚步声,便知来人身份贵重,绝非寻常宫奴。

下一刻,殿门被无声推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而入。

来人一身暗云纹织锦内侍蟒袍,玄色镶边,金线暗绣,料子是内廷独供的云纹锦,华贵却不张扬。身姿修挺如竹,肩背笔直,不见半分佝偻谄媚,反倒自有一股清贵端方之气。他面容生得极是俊美,眉目清隽昳丽,鼻梁挺直,唇线利落,肤色是常年居于内廷不见日光的白皙,却无半分女气,只衬得那双眸子深静如古潭,一眼望去,温润中藏着深不可测的威仪。

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权倾内廷、一人之下的蔺進贵。

他入殿之时,并未急着开口,只微微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淡的阴影,既不直视殿中对峙的二人,也不显得刻意回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周身气息平和温润,却自带一股无形的气场,一踏入殿内,便轻轻巧巧地分去了魏平觉先前压得人几乎窒息的冷意。

待走到殿中合适的位置,他才缓缓躬身,行礼标准、端正,却不显卑躬屈膝,清润的嗓音如同玉石相击,温和却分量千钧,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奴才蔺進贵,见过魏大人。”

一句话,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却也明明白白昭示着,内廷最尊之人,已至此处。

魏平觉周身凛冽的气势微不可查地一顿,原本钉在女子身上的冷锐目光,缓缓侧转,落向这位突如其来、却又合该在此刻出现的掌印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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