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狸是姑娘家,练这些粗硬拳脚做什么?有父亲在,有阿昭在,自然会护着你。”
“不要。”谢狸轻轻摇头,小手攥得更紧了些,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固执,“阿狸也想变强,也想保护父亲,也想……也想和你们一起。”
她说着,偷偷瞥了一眼一旁静静站立的阿昭,脸颊微微泛起一层浅红,像是怕被少年笑话她不自量力。
阿昭却只是安静看着她,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半分轻视,只有一片平静。
谢猷看着女儿这副模样,终是不忍心拒绝,朗声笑了起来。
“好,那父亲便教你。只是练武辛苦,可不许半途而废,不许哭鼻子。”
“阿狸不怕!”
一时间,老槐树下的练武场,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可谢狸毕竟从未碰过刀剑棍棒,扎马步不到片刻便双腿发颤,握木剑的姿势歪歪扭扭,出拳软绵绵的,连风都打不响,常常是这边刚学会,转头便忘得一干二净。谢猷耐心教着,时不时被她笨拙的模样逗得低笑;阿昭站在一旁,看着她同手同脚、憋得脸颊通红的样子,素来沉静的眼底,也会极淡地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有时谢猷让两人对练基础招式,阿昭明明身手远胜于她,却总是不动声色地让着她,故意慢半拍,故意露出破绽,从不真的与她争抢。谢狸却当真了,以为自己占了上风,眼睛亮晶晶的,越发起劲,挥着小木剑追着他跑,嘴里还小声喊着:
“你别躲呀!我们好好练!”
阿昭不说话,只是脚步轻挪,恰到好处地避开,又恰到好处地停在她够得到的地方,像在陪着一只闹脾气的小猫玩耍。院中的石锁、木桩、落花、晨光,都成了这打闹日常里的背景,连风都带着轻快的笑意。
谢猷站在一旁,看着一双儿女一追一躲、一闹一静,眼底盛满了安稳与暖意。他一生在沙场上刀口舔血,所求的,不过是这样一方小院、一段安宁、一双儿女绕膝的寻常光景。那时他心中笃定,等天下安定,他便解甲归田,守着这两个孩子,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他会教阿昭读书习武,将来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他会给阿狸寻一处安稳归宿,让她一世无忧,不再受半分漂泊之苦。
那段日子,是谢狸一生之中,最明亮、最热闹、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有父亲,有同伴,有烟火,有欢笑,有可以期盼的明天。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长很长。
她以为,父亲会一直陪着他们,教他们练武,陪他们长大。
她以为,老槐树下的晨光,会一年又一年,照常升起。
可命运最残忍的,从来都是猝不及防的崩塌。
不久之后,北疆天子阙一战的惊雷,狠狠砸在了这座小小的院落。
谢猷一生镇守边疆,麾下将士战死无数,心中唯有家国百姓,绝无半分背叛之心,这一点,知晓他的人皆心知肚明。所谓勾结北狄的罪名,不过是朝堂势力倾轧之下,莫须有的栽赃陷害,是又一桩忠良蒙冤的惨案。可帝王猜忌,权臣构陷,从来不给人辩解的余地,一纸罪名,便足以将一世忠勇碾得粉碎。
北疆很快传来惊天噩耗。
谢猷不愿背负叛国的污名,更不肯向构陷自己的势力低头,在北疆咽喉要塞天子阙,与北狄大军展开殊死激战。天子阙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是北疆防线的重中之重,那一战昏天暗地,血流成河,谢猷率领残部浴血拼杀,誓死不退,用血肉之躯守护着身后的疆土。可谁也未曾料到,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没有死在北狄的刀锋箭雨之下,没有死在光明磊落的战场之中,竟在战事最胶着惨烈的关头,无缘无故地殒命于边境乱军之中。
死因不明,凶手无踪,没有人为他验明正身,没有人为他鸣冤昭雪。
朝廷随即对外宣告,谢猷通敌叛国罪证确凿,于天子阙一战兵败身死,罪有应得。一世保家卫国的边境名将,一夜之间沦为天下人唾弃的反贼,谁知道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养子,谢家让出了大部分兵权,因此幸免于难。
没有尸骨,没有棺椁,没有体面,谢家老宅接到的,只有一副从边境送回的、染遍尘土与血污、残破不堪的铠甲。那副铠甲曾陪他出生入死,曾护他镇守国门,曾是他身为武将最荣耀的象征,可此刻,上面竟被人残忍地泼满了黑狗血,污秽不堪,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旁人都说,反贼的器物沾了邪气,带了晦气,会祸及全族。谢家本家的族人惶恐不安,只觉得颜面尽失,生怕被这桩谋逆大案牵连,二话不说,便命人将这副铠甲拖到庭院之中,架起干柴,要一把火将其烧成灰烬。
烈火熊熊,黑烟滚滚。
谢狸疯了一般冲上去,想要阻拦,想要护住父亲最后的遗物,可她势单力薄,被族人死死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副铠甲在火中扭曲、变形、燃烧。她哭喊,她挣扎,她哀求,可没有一个人理会她的绝望,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手中的动作。
在烈火冲天的那一刻,她拼尽全身力气,挣脱了拉扯她的手,不顾一切地伸手一抓,死死攥住了那根从头盔上脱落、被火舌舔舐得微微卷曲的红缨。
那是谢猷留在这世间,唯一的东西。
阿昭站在她的身后,沉默地看着那一片火海,看着她蜷缩在地、死死攥着那束红缨的模样,那双曾经清澈沉静的眼眸,一点点被冰冷的恨意与决绝填满。那场大火,烧掉的不仅是一副铠甲,不仅是一段温暖的时光,还有他与她,刚刚开始的少年岁月,和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后来老宅被封,族人四散,两人在乱中失散,各自飘零。
谢狸攥着那束红缨,颠沛流离,尝尽人间冷暖。
阿昭不知所踪,消失在茫茫乱世之中,再无音信。
夜风轻轻吹过,谢狸缓缓抬起眼,眸底泛着一层淡淡的水光,却没有落下一滴泪。
那些苦,那些痛,那些无人问津的岁月,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成为了她如今所有坚强与倔强的模样。
她是魏家最后的血脉,是被家族视作不祥的弃儿,也是被恩人舍命救下,又再度失去一切的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