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幼习武,却始终不得真传,空有一腔心意,无门无路。如今能遇上先生这样的真正高手,是我千载难逢的机缘。今日冒昧请先生留步,便是想诚心求问,先生可否愿意指点我武学路径,授我剑法?”
他微微一顿,声音放得更缓,带着恰到好处的敬重,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势在必得。
“先生放心,裴郁绝非不知好歹之辈,只要先生肯教,日后但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必不会推辞。我看得出来,先生并非凡人,而我,也绝非那种学不成事、只会拖累人的废物。”
少年静静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面容清俊,举止得体,看上去谦逊有礼。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只要能攀上岳放云,学得那一身绝世剑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眼前这个人,是他在宣城暗流里唯一能抓住的靠山,是他往上爬最关键的一步,绝不能失手放过。
岳放云看着眼前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难辨的神色,屋内一时陷入沉寂,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喧闹,衬得这小小包厢里的暗流,越发深沉。
躲在包厢门外阴影里的谢狸,把屋内那一问一答听得一字不漏,连李裴郁每一句语气里的分寸算计、岳放云那淡淡的回应都没放过。她原本贴在门缝上的手指悄悄收紧,指节微微泛白,耳朵虽还在凝神细听,心里那股莫名的火气却已经从心口一路窜到了鼻尖。
什么救命之恩,什么恳请授剑,什么名门绝学。
岳放云前脚才刚从江湖漂泊中回来,连安稳日子都没过上几天,后脚就遇上一个心思深沉的少年,三言两语就要动收徒的念头。谢狸越听越不是滋味,一股又酸又闷的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活像被人抢了藏了许久的宝贝。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出三年前的画面,那是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也是这样一个不算晴朗的日子,城门口的风卷着细沙,吹得人衣角翻飞。岳放云背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一身素色布袍,身姿依旧清逸如松,他站在城门外的老柳树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语气清淡地说自己要远行游历,去看未曾见过的山河,去寻遗失多年的剑道。她那时明明心里揪得发紧,却硬是梗着脖子,不肯说一句挽留的话,只抱着胳膊站在原地,嘴硬地催他赶紧走,晚了可就赶不上日落前的山路。
她就那样站在城门口,看着岳放云转身的背影。他步履从容,没有回头,身影越走越远,渐渐融进远处的烟岚云雾里,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她站在风里,站到双脚发麻,站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眼眶悄悄发烫,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那一天她才明白,这个清风道骨的人,生来就属于江湖,从来不会为谁长久停留。
也是从那天起,她悄悄买下四瓶最上等的梨花白,一路跑到逐云居的老槐树下,亲手挖坑、埋酒,心里憋着一股劲,等他回来,一定要第一时间拿出来,跟他好好喝一场,问问他这一路有没有想起过她。
可如今,人是完完整整地回来了,却先忙着救人,忙着赴约,忙着听陌生少年的拜师之语,半点儿都没想起,当年在城门口眼巴巴望着他离去的小捕快,更没想起这院子里,还埋着她守了整整三年的酒。
谢狸越琢磨越憋屈,腮帮子不知不觉鼓了起来,像只藏了坚果却被抢了食的小兽,又气又好笑,偏偏还不能冲进去掀场子。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当场踹门的冲动,脚尖轻轻一点,身形如同一片轻烟,悄无声息地退离廊道,混在赌坊喧闹的人群里,一溜烟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