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将军府最偏僻冷清的青芜院,正被沉沉的冬夜彻底吞没。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寒风卷着碎雪与霜粒,在空荡荡的院落里呼啸打转,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无声的哭泣。院角的枯枝在狂风中瑟瑟发抖,光秃秃的枝桠狰狞地戳向灰暗的天空,墙角、阶下、窗沿,处处结着一层晶莹刺骨的薄冰,踩上去便打滑,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冰凉。
整座小院荒凉破败,无人打理,无人问津,连一盏稍微明亮些的灯笼都没有,与前院的灯火通明相比,简直是阴曹与人间的区别。
屋内更是冷如冰窖。没有地龙,没有炭火,没有挡风的棉帘,破旧的窗纸被狂风刮得噼啪作响,不住震颤,冷风从无数裂缝与破洞里疯狂灌入,吹得屋内那盏孤灯灯火飘摇,明明灭灭,随时都可能熄灭。昏黄微弱的灯光勉强照亮狭小的屋子,映得屋内陈设越发陈旧简陋,桌椅斑驳,墙壁灰暗,四下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药味、寒气与死气。
苏姨娘静静躺在床上,单薄的身子蜷缩在一床打满补丁、又冷又硬的旧棉被里,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呼吸微弱浅促,额上覆着一层被寒风几乎冻成冰珠的冷汗,整个人奄奄一息,连动弹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李青雾守在床边,双手紧紧攥着母亲冰凉枯瘦的手,一颗心悬在半空,又慌又乱。她既担忧母亲体内的慢毒随时会恶化,又挂念着外出取药的谢狸是否安全,整个人紧绷到了极致,在这刺骨的寒冷里,几乎要被恐惧与无助压垮。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们母女已经退到了这无人问津的绝境角落,依旧有人不肯放过她们。
一阵杂乱、嚣张、气势汹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粗暴地打破了小院的死寂。灯笼的火光成片涌来,伴随着仆妇们厉声的呼喝、衣袍摩擦的声响,一群人浩浩荡荡、如狼似虎般直接撞开了青芜院虚掩的破门,寒风瞬间跟着人群一起灌了进来,吹得李青雾浑身一哆嗦。
为首的正是崔大夫人。她一身华贵厚实的锦缎裘衣,周身缀着柔软的毛边,头戴赤金珠翠,被一众丫鬟、婆子、管事层层簇拥在中间,排场极大,气势逼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铁青一片,眉宇间燃着被冒犯的怒火与高高在上的傲慢,一双眼睛冷厉如刀,扫过这破败凄凉的小院时,眼底只有毫不掩饰的嫌恶与鄙夷。
她一踏进屋内,刺骨的寒气与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蹙紧了眉,更加认定这里是藏污纳垢之地。目光一转,她便直直落在了床榻之上。
当看见蜷缩在破旧棉被里、面色枯槁憔悴、奄奄一息、连睁眼都费力的苏姨娘时,崔大夫人的脸上没有半分惊讶,没有半分担忧,更没有半丝怜悯,只有瞬间爆发的刻薄与阴鸷。
“好啊,果然藏在这里。”崔大夫人一声冷笑,声音尖锐刺耳,像冰碴子一样砸在冰冷的空气里,瞬间刺破了小院的死寂。“我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偷了我的陪嫁金钗,原来是你们这两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躲在这儿装死。”
李青雾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得冰凉。她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死死拦在床前,又惊又怒,声音都在发颤。“大夫人,你怎能带人擅闯我院落?我娘她病重昏迷,性命垂危,你怎能不分青红皂白,说出这种话来。”
“不分青红皂白?”崔大夫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周身压迫感沉甸甸压来,眼神阴鸷冰冷,字字句句都带着碾压式的刻薄。“我看你们是偷东西偷怕了,干脆装病掩人耳目。苏姨娘平日里在府里,一向柔柔弱弱、不争不抢,一副可怜无害的模样,没想到心思这么歹毒,竟敢把主意打到我的陪嫁上面。”
她抬手,毫不客气、极尽轻蔑地指向床上气息微弱、连睁眼都做不到的苏姨娘,语气恶毒如刀。“别在那儿躺着装模作样,我一看就知道你是故意的。不过是丢了一支金钗,你倒好,直接一病不起,是想博同情,还是想把偷窃的脏事赖到别人头上?我告诉你,这一套在我面前没用。”
“你们母女俩,就是一肚子的坏水。住在这么偏僻荒凉的院子里,无人看管,无人过问,正好方便你们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如今金钗一失窃,阖府都在搜查,你们倒好,关起门来装病,以为这样就能躲得过去,就能洗脱嫌疑?”
崔大夫人越说越怒,越骂越凶,声音在空旷冰冷的屋子里回荡,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向这对早已走投无路、只求苟活的母女。
“我告诉你们,今天就算把这青芜院拆了,把每一寸地都翻过来,我也要把我的金钗找出来。你们这种出身卑贱、上不得台面的人,生来就心术不正,见了好东西就眼红心黑,偷了我的东西还想装病蒙混过关。”
她猛地提高声音,厉声斥道:“你们就是贼,一对不知廉耻、死性不改的贼。”
李青雾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只能死死护着床上一动不能动的母亲,牙关紧咬,一句话也反驳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