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政督微微躬身,对着禹王郑重一礼,声音清浅却带着真切的谢意。“甥儿多谢舅父多年照拂,费心了。”
辞别肃杀凝重的禹王府,马车行在冬日的长街上,寒风卷着细雪,落在窗棂之上,无声无息。不多时,赵政督终于踏入了昔日母亲生前所居的那座公主府。
一进院门,便是一片冬日独有的清寂。院中古树枝桠疏朗,覆着一层薄薄的细雪,像是缀满了碎玉。地面青石被扫得干净,墙角残雪堆素,廊下灯笼静悬,寒气轻漫,却因常年有人照料,不显半分荒凉。
整座府邸安静得只剩下雪落微声,仿佛时光在这里被轻轻冻住,保留着当年最温柔的模样。
赵政督身形清瘦,一袭素色长衫外罩一件月白披风,愈显得肩线单薄、身姿颀长。他本就生得俊美清绝,眉眼疏淡,鼻梁挺直,唇色偏浅,加上战场旧伤未愈、常年静养的缘故,面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瓷白,病弱里藏着惊心动魄的好看。
他缓步走入正厅,室内温暖静谧,陈设依旧是当年旧物,清雅简洁。他慢慢走到窗边那把梨花木椅旁,轻轻落座。
梨花木经冬微凉,肌理温润细腻,泛着沉厚柔光。赵政督微微垂眸,一手轻搭在膝头,一手虚扶在椅扶上,姿态安静而放松。窗外残雪映着淡白天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照亮他纤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他整个人被笼在一片清冷透亮的光线里,雪色为邻,古木为伴,清寒之中生出一种破碎又绝尘的美感,像一幅落了雪的水墨人物,美得安静、美得清冷、美得让人不敢出声惊扰。
下属秦书玉轻手轻脚掀帘进来,正要禀报事情,脚步刚一落地,目光触及厅中那道身影,整个人忽然一怔,竟生生顿在了原地。
他一时忘了言语,忘了动作,只怔怔望着窗边静坐的赵政督。
窗外雪光映着那人清瘦绝美的轮廓,素衣胜雪,容颜如玉,明明是一身寒寂冬日的清冷,却偏偏让人觉得,整间屋子的光,都聚在了他一人身上。秦书玉看得微微失神,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一幕近乎不似凡尘的画面。
望着窗边静坐的赵政督,一段沉埋多年的往事,不受控制地在秦书玉心底缓缓翻涌开来。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看似清弱孤寂的公子,有着怎样跌宕惨烈的身世。赵政督是先帝当年倾尽天下宠爱长大的嫡长公主,平阳长公主唯一的儿子。平阳长公主并非寻常深闺女子,她的封地在宣府,手握一方军政,行事气魄半点不输男子,还亲手打造出一支令边境各族闻风丧胆的精锐铁骑,名为棘军。
那时的平阳长公主风华绝代,权倾一方,是整个大胤最耀眼尊贵的女子。
后来平阳长公主执意嫁给异姓王侯沈尧,公主下嫁异姓王本是朝堂大忌,为了能顺利成婚,平阳长公主忍痛将自己一手建立的棘军交到了太后手中。她以为是暂托,却不知是羊入虎口。
太后一直忌惮棘军的战力与平阳长公主的威望,明面上收纳整编,博得了宽厚识体的美名,暗地里却故意将这支精锐扔去偏远边关,不发粮草,不重训练,不授实权,任由其在岁月里慢慢消磨,最终将一支铁血之军拖成了徒有其名的废军。
赵政督刚出生的那几年,也是真正千娇万宠的天之骄子,父疼母爱,尊荣无限。可一切荣光都在新皇登基那一日彻底粉碎。继位的不是旁人,正是当年与平阳长公主积怨极深的十三皇子。
新皇上位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清算旧怨,下旨将平阳长公主废黜封号,贬为庶人,昔日荣光一夜散尽。更绝情的是,皇上还亲自下旨,将自己的亲妹妹高阳长公主另嫁给沈尧。
一夕之间,家破人散。
平阳长公主与赵政督母子被强行迁出公主府,被迫挤在一处狭小阴冷的小佛堂里独居。那时平阳长公主早已心力交瘁,身染沉疴,缠绵病榻,连自己都难以照料,更护不住年幼的儿子。
走投无路之下,平阳长公主只能含泪将赵政督托付给禹王妃王巽,希望他能在禹王府安稳长大。
可谁也没有想到,在禹王府的那几年,竟是赵政督一生之中最黑暗屈辱的岁月。禹王妃待他冷淡疏离,府中下人见风使舵,旁支子弟肆意欺凌排挤,脏活累活皆推给他,冷饭寒衣从不亏待。
禹王赵琊虽看在眼里,却为了朝堂权衡,始终视而不见,任由他在府中受尽磋磨。如今禹王一脸疼惜地前来扮演慈爱好舅父,唯有秦书玉知道,这份迟来的照拂有多虚伪,有多刺心。
而他的亲生父亲沈尧,自从迎娶了高阳长公主之后,便对昔日发妻与长子弃如敝履。沈尧对高阳长公主极尽宠爱,对高阳长公主后来生下的儿子赵策更是视若珍宝,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一次想起过,自己还有一个流落在外、受尽苦难的亲生儿子赵政督。
年少时的赵政督心气极高,傲骨不折,从不愿认命。为了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为了夺回属于母亲与自己的尊严,他在十三岁那年便毅然决然地离家从军。他从最底层的小兵做起,一刀一枪,一战一功,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凭着过人的胆识与谋略,一步步稳稳坐上了将军之位。
人人都赞他少年成名,风华无双,却少有人知道他深夜里咽下过多少血与泪,扛过多少明枪暗箭。
直到那一场与北狄在天子阙下的决战。
那一战大败,战局惨烈,全军覆没之危近在眼前。赵政督为了掩护部下撤退,亲自断后,身受重创,重伤垂危,回到京城之后便陷入长久的昏迷,一睡便是整整一年。
若不是命硬,他早已是边关一抔黄土。
秦书玉立在门边,望着窗下那道素白身影,雪光落在他清瘦的肩头,往事如潮水般在心底翻涌,一幕一幕,皆是惊心动魄。
他最早追随赵政督,是在漫天风沙的边关。那时的赵政督不过十三四岁,身形瘦小得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猫,骨架纤细,面色苍白,看着弱不禁风,却硬是披上了比旁人更沉的重甲,握着比手臂还长的长枪,一头扎进尸山血海的战场。北风卷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厮杀声震耳欲聋,刀锋箭雨从四面八方袭来,每一次冲阵,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呼吸。那样瘦弱的少年,本该被护在暖阁之中,被人捧在掌心里疼宠,可他却站在最前线,用单薄的肩膀扛着生死,扛着屈辱,扛着母亲的冤屈与自己的尊严。秦书玉曾无数次以为,这位小公子撑不过下一场厮杀,可赵政督硬是一次又一次扛了过来,伤口叠着伤口,疲惫压着疲惫,从无名小卒,一步步打成了让敌军闻风丧胆、让全军敬畏的大将军。那段岁月苦得嚼不出半分甜,可少年将军眼底的光,却从未真正熄灭过。
而秦书玉也从旁人的口中,听过那段早已尘封在岁月深处、明亮得如同幻境的过往。
那是赵政督刚刚降生的时候,是平阳长公主与沈尧情浓意笃、恩爱无间的年月。那时的他,是真正捧在云端里的骄子,是先帝心尖上最疼爱的小皇孙。先帝待他偏宠到了极致,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的面前。那一年,北狄遣使入朝,费尽心力进贡而来的汗血宝马世间仅有一匹,神骏异常,满朝文武皆以为会被收入皇家御马监,或是赐给战功赫赫的猛将。可先帝只是看了一眼尚在襁褓之中的赵政督,便笑着将那匹千里挑一的宝马直接赐给了这个还不会说话的婴孩。
稍大一些,先帝去皇家猎场围猎,也总要亲自将他抱在马上,带着他一同驰骋。那一日围猎遇上猛虎,巨兽咆哮,气势骇人,左右护卫皆惊,先帝却将他稳稳护在身前,弯弓搭箭,与怀中小小的孩童一同发力,一箭射杀了那头猛虎。满场欢呼震天,小小的赵政督被高高举起,受万人敬仰,那时的他,是全天下最风光、最受宠爱的孩子,前程似锦,荣光满身,谁也不曾想过,这样一位千娇万宠长大的贵公子,有朝一日,会落得那般颠沛流离、受尽磋磨的境地。
秦书玉望着眼前静坐雪中旧府、安静得近乎透明的赵政督,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酸。
前半生云端之上,众星捧月。
后半生泥沼之中,孤身扛刀。
窗外细雪轻落,梨花木椅微凉,屋内之人垂眸静坐,眉眼清绝,一身孤寂,仿佛将半生的跌宕与风霜,都悄悄藏在了这片无人惊扰的寂静里。
秦书玉怔怔站在原地,良久,才轻轻压下眼底的涩意,不敢出声,只静静立在一旁,陪着他守这一室冬雪。
秦书玉立在门边,望着窗下那道素白身影,雪光落在他清瘦的肩头,往事如潮水般在心底翻涌,一幕一幕,皆是惊心动魄。
他最早追随赵政督,是在漫天风沙的边关。那时的赵政督不过十三四岁,身形瘦小得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猫,骨架纤细,面色苍白,看着弱不禁风,却硬是披上了比旁人更沉的重甲,握着比手臂还长的长枪,一头扎进尸山血海的战场。北风卷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厮杀声震耳欲聋,刀锋箭雨从四面八方袭来,每一次冲阵,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呼吸。
那样瘦弱的少年,本该被护在暖阁之中,被人捧在掌心里疼宠,可他却站在最前线,用单薄的肩膀扛着生死,扛着屈辱,扛着母亲的冤屈与自己的尊严。秦书玉曾无数次以为,这位小公子撑不过下一场厮杀,可赵政督硬是一次又一次扛了过来,伤口叠着伤口,疲惫压着疲惫,从无名小卒,一步步打成了让敌军闻风丧胆、让全军敬畏的大将军。那段岁月苦得嚼不出半分甜,可少年将军眼底的光,却从未真正熄灭过。
而秦书玉也从旁人的口中,听过那段早已尘封在岁月深处、明亮得如同幻境的过往。
那是赵政督刚刚降生的时候,是平阳长公主与沈尧情浓意笃、恩爱无间的年月。那时的他,是真正捧在云端里的骄子,是先帝心尖上最疼爱的小皇孙。先帝待他偏宠到了极致,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的面前。那一年,北狄遣使入朝,费尽心力进贡而来的汗血宝马世间仅有一匹,神骏异常,满朝文武皆以为会被收入皇家御马监,或是赐给战功赫赫的猛将。可先帝只是看了一眼尚在襁褓之中的赵政督,便笑着将那匹千里挑一的宝马直接赐给了这个还不会说话的婴孩。
稍大一些,先帝去皇家猎场围猎,也总要亲自将他抱在马上,带着他一同驰骋。那一日围猎遇上猛虎,巨兽咆哮,气势骇人,左右护卫皆惊,先帝却将他稳稳护在身前,弯弓搭箭,与怀中小小的孩童一同发力,一箭射杀了那头猛虎。满场欢呼震天,小小的赵政督被高高举起,受万人敬仰,那时的他,是全天下最风光、最受宠爱的孩子,前程似锦,荣光满身,谁也不曾想过,这样一位千娇万宠长大的贵公子,有朝一日,会落得那般颠沛流离、受尽磋磨的境地。
秦书玉望着眼前静坐雪中旧府、安静得近乎透明的赵政督,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酸。
窗外细雪轻落,梨花木椅微凉,屋内之人垂眸静坐,眉眼清绝,一身孤寂。他身形愈发清瘦单薄,气质安静柔和,褪去了一身铁甲锋芒,只剩下易碎的清雅,看上去就像一只被圈养在精致牢笼里的猫,看似安稳无忧,实则处处受制。朝廷明面上将他安置在昔日的公主府中,给予体面的照料,衣食住行无一不周,暗地里却派了无数眼线监视,府外的一举一动、府内的一言一语,都有人悄悄呈报入宫。他看似重归故里,重获安稳,实则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每一日都过得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
而这一切忌惮与防备,仅仅源于他曾经拥有过的荣光。当年他年纪轻轻便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威名震慑朝野与边关,功高盖主的锋芒太过耀眼,早已深深刺进了当今太后与皇帝的心底。如今他虽已无兵权,无实权,可昔日在军中积攒下的威望与人心尚在,那份足以撼动朝堂的影响力,始终是太后与皇帝眼中拔不掉的刺。他们既不敢轻易杀他,怕激起军中旧部不满,又不能真正放心他,只能将他如同笼中雀一般圈养起来,用看似优待的方式,牢牢禁锢住他的一切。
赵政督比谁都明白这其中的利害,也比谁都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他不反抗,不抱怨,不显露半分锋芒,只是安静地活在这座被人看管的公主府里,守着母亲留下的旧物,守着一身伤痕与过往。他安静得太过顺从,顺从得让人心疼,仿佛早已接受了这只被圈养、被监视、被忌惮的命运。
可只有秦书玉知道,这副孱弱不堪的身躯之下,还藏着一道无人能解的夺命旧痕,一道来自至亲之人、埋藏了十几年的阴毒。
当年在禹王府寄人篱下的岁月里,年幼的赵政督不止一次遭到禹王妃王巽的暗中算计。那位表面端庄温和、内心阴狠凉薄的女子,因忌惮平阳长公主昔日的权势,也因厌恶赵政督这双过于清明锐利的眼睛,竟在他饮食茶汤之中暗下慢性剧毒。那毒药无色无味,隐匿绵长,不会立刻发作,却会一点点蚕食脏腑、毁坏根基,让他自幼便体弱多病、气血亏虚,任凭多少名医诊治,都查不出根源所在。
直到赵政督从军之后,在边关遇上隐世的老军医,才终于探出体内沉毒的真相。可那时毒已入骨,经脉尽损,早已回天乏术。老军医只留下一句残酷至极的论断,让追随他的人无不心惊胆寒。
这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少年将军,这一生,注定活不过五十岁。
岁月与战场留下的伤痕,朝堂与皇室施加的禁锢,再加上深入骨髓、无药可解的慢性剧毒,三重枷锁层层压在他身上,将他本该耀眼璀璨的一生,牢牢困在宿命的寒冬里。他如今每多活一日,都是在与天命相争,每一次平静的呼吸背后,都藏着无人知晓的煎熬与透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