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可大可小，陈嘉伦一时也不知道从哪个切入点说起。

但他第一反应是想起读博期间参与的一个小卫星姿控项目，当时团队为了验证一个新算法，三个月里炸了四台实验样机，可导师只是笑笑，让大家总结一遍问题，然后说下次换个思路再试。

这样的事在美国科研环境里是家常便饭，但如果放在国内型号项目里，大概早就被判定是技术路线不可靠而被叫停。

陈嘉伦组织了下语言，尽量说得客观又圆融：“他们的试错成本比我们低，猎鹰九号炸过三次，照样能拿到后续 funding，他们的传统优势是在快速试错中实现技术快速迭代，失败成本相对可控，研发自由度也更高，所以创新氛围特别浓，科研训练也是偏创新和工程验证，这背后靠的是一个完整而成熟的工业体系，零件现成、供应链成熟，验证流程快，资金又充裕。”

这基本上也算是业内共识，黄副总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我们不一样，国家重大专项失败的代价太高了，前期必须投入大量论证，做足验证环节，几乎没有冒险空间，这让我们的创新自由度有限，试错成本高，最大的好处是稳，相比于美国的模式，代价是时间。”

陈嘉伦抬头看向窗外，中原的月亮很圆，在月光偏东南的暗处，依稀还能辨出一颗泛着微红的星子，那是火星，小小一颗，像是孤零零地钉在黑夜里。

他轻声接上自己的话：“但时间有时候太珍贵了。”

夜空中的火星现在还远在天边的室女座、天秤座一带，不甚耀眼，亮度偏暗，常常被月亮和木星抢去光彩。

但它将在明年的夏天逐渐靠近冲日，光芒愈发明亮，甚至会在夜空中压过木星，成为夜空中最醒目的存在，而那时候，他们和火星的联系将以这个这枚火箭作为桥梁而建立。

这个型号太重要了，它是深空探测的钥匙，如果它不能尽快复飞，就意味着至少要再等上两年。

两年放在人类航天史里，足以见证一次格局的大转变，从“阿波罗 1 号”火灾的悲剧到“阿波罗 7 号”重返飞天，也不过就是两年多的跨度，而在那短短的几年里，美国实现了从地面实验到人类登月的跨越。

中国航天错过的时间已经够多了，而这一次他们错过的窗口，别人也将不会错过，这是整个项目团队乃至整个航天系统里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共识。

空气安静下来，连远处厂区里轰鸣的设备声显得沉郁而清晰，像是大地和苍穹间的叹息。

黄副总沉默了好一会，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要飘走:“时间确实太珍贵了，我跟这个型号快十年了，从图纸画第一笔到现在，立项的那批人也跟着型号老了十年了，有几个已经走了，我做完这个型号也就到线了，要是这东西栽在我手里，我闭眼前都得想着这事，等它上天以后的路，就靠你们这些年轻人去走了。”

在很多热血故事里，前辈对年轻人的寄语总像一针强效强心剂，总能让人带着这份热劲很快摘取到成功的果实。

可现实从不是温情的叙事，它的冷硬往往藏在最关键的节点，猝不及防地砸下来。

幽灵般的故障再度扼住了所有关于时间的希望，倾注了整个团队大半年心血的推进系统在历经多次成功的试车后，发射前的最后一次联合试车却以失败告终。

火箭的心脏再次停跳，而更糟糕的是，同一批次的部件已经进入了总装程序。

临时排障会上，失控的曲线被反复播放，从长二捆一路走过来的、年过半百的黄副总师两手撑着桌沿，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布置工作。

箭体总装程序全部紧急中止，会议室灯火通明，紧迫的时间后墙和压抑层层加码地笼罩下来，各方几乎彻夜不眠翻看原始数据。

星侧数据同步至北京后，陈嘉伦一大早收到了林瑾行通过内部系统发来的信息，内容是让他注意休息。

也是在那一天，林瑾行终于拿到了十二周的最终检测报告。

是个很符合概率的好结果，他却没有第一时间告知陈嘉伦，而是选择在几天后，等陈嘉伦拖着行李回到家里时，才亲口告诉了他。

陈嘉伦的回应是用力吻住了他，不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而林瑾行在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也用力回应了他，同样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