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开学的时间在两周后,各年级正式报道的那天傍晚,陈嘉伦坐在食堂里看着窗外的学生有说有笑地骑着自行车经过,想起被小胖墩撞倒,想起篮球赛,想起火箭航模队。
原来四年的时光也就这么一晃而过,他和林瑾行十七岁相遇在航展的时候,都没想到会跟对方会有这么多的羁绊。
远在南方的那场荒唐的狗血仿佛已经离他们远去,专注于眼下的论文和毕设的时候,陈嘉伦几乎产生了某种错觉。
仿佛过年那几天都只是他一场梦,他和林瑾行还是两个单纯的学生,最大的烦恼不过来自于实验室、课题与论文。
没有过什么陈年狗血,没有被迫出柜,也没有过对峙和不快。
但错觉终究是错觉,距离并不能消解矛盾,那些尖锐的棱角终究会在某个不设防的时刻戳破一切幻想。
学校各类乱七八糟的信息收集表格总是很详细,巴不得把祖宗三代都挖出来,开学后,学院里发了一份毕业去向调查表,这次的表格连父母的户籍信息都要全部填上。
陈嘉伦跟陈燕不是第一个户口本,没有这么详细的信息,只好把表格发给陈燕自己填,结果在陈燕返回的表格里,亲属关系不像往常的那样只有她自己一个,而是多了一个人。
父亲那一栏里,写的是林祥枝的信息。
陈嘉伦在微信上问他们是不是领证了,陈燕说不需要领证,她正在办理户籍信息和出生信息变更。
陈嘉伦盯着手机屏幕,心口像堵了块石头。
他觉得很冤,明明在他的时间线里,他和林瑾行是先认识的,可现在他和林瑾行却反而背负着不该有的枷锁。
他呆怔太久,林瑾行都察觉到他的反常,陈嘉伦只好把手机给他看,两个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但他最后也只好把表格填好,交给负责收集信息的班长。
他原以为事情走到这里已经该有一个暂时的收束了,但事实远不止于此。
那天刚开完组会,陈嘉欣的电话毫无预兆地打了过来:“表哥,奶奶不知道是不是听说了你们的事,在外面跟人吵了一架,回来路上摔了一跤,现在在省城医院,医生说她本来就有基础病,情况不太好。”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又很快接着说:“爸妈让我先别告诉你,但我刚才听见奶奶好像在叫你的名字,你要是能抽空,就还是回来看看吧?”
陈嘉伦几乎没有犹豫,当天就订了飞省城的机票。
但跟林瑾行说起的时候,他刻意掐头去尾,隐去了最关键的那一截,只挑了听起来最轻的说法,只说外婆摔了一跤,想见他,让林瑾行不用多想。
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收拾行李,接着又叫了网约车,匆忙间,却忘了和陈嘉欣串个口供。
于是林瑾行在送他下楼的路上,一边听他反复强调“没什么大事”、“跟我们的事没关系”,一边在微信上轻而易举就从陈嘉欣那里诈出了实情。
但林瑾行没表现出什么,他只按陈嘉伦的剧本走,车门关上前,他平静地说出陈嘉伦最希望听到的话:“知道了,注意安全,毕设和论文别落下进度,有什么事随时沟通,注意安全。”
陈嘉伦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好。”
陈嘉伦在候机和坐飞机的时候敲了一会论文,落地时已是晚上,陈嘉伦几乎没耽搁片刻,直奔省会医院。
病房外,陈燕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她穿着得体,神色平静,好像再天大的事都撼动不了她,无论是儿子出柜还是老妈重病,她仍然冷静干练,面不改色地处理着一切。
大概是知道陈嘉欣已经通知过他了,陈燕抬眼瞥见他,没多说什么,微微一偏头,示意他自己进去。
医生简单交代了病情,说是出血的位置相对边缘,没有压迫到语言或意识区,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必须密切观察,这两天是关键期,原本不允许探视,但见他是刚从外地赶回,又是老人最疼的外孙,医生沉默几秒,还是点头放行了五分钟。
病房里,外婆睁着眼,神色苍白,氧气管连着鼻梁,平日里精神奕奕的模样仿佛被一夜掏空,她看到陈嘉伦,嘴角动了动,声音嘶哑地问:“嘉伦仔……你怎么不上学啊……”
陈嘉伦走近,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瘦骨嶙峋的手:“今天放假,回来看你。”
外婆眨了眨眼,光是这么个动作,都像是用了很多力气:“你不要听他们乱说,你是有爸爸的,你跟别人没关系,我们嘉伦仔读书聪明,能考上很好的大学,他们见不得你有出息,就会造谣,我们嘉伦仔读很多的书,以后找个好工作娶个好媳妇,这辈子都风风光光的……”
陈嘉伦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来,只能低着头,一直听着。
老人家的声音却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清楚,有时候又混乱,听起来没什么条理:“……怎么…闹成这样啊……”
陈嘉伦哽咽地别过头,他下意识想说对不起,但他又不知道对不起什么,为什么对不起。
到底是对不起没能决定自己的父亲,还是对不起无法交出自己的全部人生。
他甚至分不清,这份歉意应该是冲着谁的,是外婆,是自己,还是那些沉沉压下来的他快要扛不住的期待。
护士已经走进来轻声提醒:“时间到了,病人需要休息。”
外婆还想说,却剧烈地咳了两声,只能吃力地抬了抬手,像是要让他别说、别难过,也像是宽慰。
陈嘉伦走出病房,坐在冰冷的不锈钢椅子上,后脑靠着墙壁,出神地看着天花板,陈燕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了一会,母子两厢沉默良久后,陈燕先打破了平静:“你还要这么任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