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辈的爱恨情仇,他无法改变,无论是陈燕,还是钟飞,他都没有那种孩子对父母的强烈依赖,对他而言,从小一起生活的舅父舅母更像真正意义上的父母,小时候他甚至天真地问过“为什么别人叫爸爸妈妈,我叫舅父舅母?”把大人们逗得直笑。
他早就不是会纠结称谓的年纪了。
可陈燕却忽然把他盯得很紧,不让他回镇上住,不给他用车,一日三餐必须一起吃,去应酬也要把他带上。
可笑的是,在陈嘉伦最需要这些关爱的年纪里,它们没有出现,在他早已经不再索求的时候却以这样密不透风、近乎窒息的方式被迟到地补偿了回来。
陈嘉伦不知道有什么好盯的,他是个即将毕业的大学生,很快就要回学校,甚至可能还会出国。
陈燕难道要像陈曦师姐的父母那样,让他在令人喘不过气的监视里成为下一个陈曦师姐吗?
陈嘉伦跟一群叔叔阿姨吃了一顿又一顿的饭后,发现陈燕和林祥枝的朋友圈重叠度还不低。
年初一那天,他陪着几个相熟的叔叔阿姨打麻将,那些人知道他是竞赛保送的,有个叔叔一边摸牌一边随口问:“老林那个宝贝儿子也是你们学校的啊,听说是个天才,高中就进国家队拿金牌的,你们是同一届的吧?”
陈嘉伦还是第一次以这种形式听人提起林瑾行,他不太想接话,但不接话又太没礼貌,只敷衍地应了声:“嗯。”
“啧啧,”那个叔叔打出一张牌:“一下子出了两个天才,老林这什么基因,吃糊!”
那天的午饭连同晚饭,陈嘉伦都没什么胃口。白天他靠着麻将桌勉强转移注意力,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他在麻将桌上吃了很多大大小小的糊,但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的脑子还是乱成一团浆糊。
如果陈燕歇斯底里地反对,陈嘉伦反而能没什么负担地硬杠到底,打不了被打死。
但陈燕不是那样的人,她只是用最歹毒的事实,平铺直叙地告诉他“你们不能在一起”,堵住了他的所有决心和力气。
这其实还不是他最怕的。
他和林瑾行这几天都在刻意回避这件事,微信上的交流只停留在吃饭、晚安、毕设进度,讨论起学术问题的时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剥离掉情侣的身份他们依旧是彼此最默契的搭档。
但其实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地绕开某个雷区,小心翼翼,生怕一旦触及,过往那些美好和甜蜜就会被炸得粉碎。
陈嘉伦点开置顶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昨天文献讨论后的“晚安”。
他们彼此的微信备注一直没改过,还是刚认识时备注的全名,依然并没有像很多情侣相互喊亲密昵称,反而都觉得越亲近的人叫全名就越像是一种低调而专属的占有。
但陈嘉伦不知道这种占有的专属时间还有多久,那些他们曾经计划过的很久很久,他们以为来日方长的计划,此刻都悬在了半空里。
他试着琢磨着林瑾行的想法,但琢磨了一会后,很快就不敢再琢磨下去了,只好再次强迫自己分神,点开校园论坛,发现他和林瑾行国赛答辩的帖子下居然还有新的跟贴。
陈嘉伦一路拉到最新回复,原来是有人爆料他们是真情侣,引起了一轮新的八卦,才把帖子顶了上来。
尊重多元文化基本已经成为了众多顶尖高校的政治正确,同性公开谈恋爱并不稀奇,陈嘉伦和林瑾行都不是爱宣扬的人,但被问到也不会否认,亲近的同学们也确实都知道这回事。
陈嘉伦并不介意这些真实的爆料,只是默默地在几条夸林瑾行的评论下点了赞。
林瑾行的信息就是在这时候跳出来的:“在家吗?”
陈嘉伦关掉评论页面,回了个“嗯。”
对面秒回:“我在靠近江边那个门。”
陈嘉伦像是不识字似的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紧接着,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拎外套、换鞋、冲出门,一气呵成,总共不到五秒。
电梯迟迟停在高层,他干脆转身冲向楼梯间,一路往下跑,心跳得很快,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样迫切地想要见一个人。
林瑾行站在路边的紫荆花树下,灯光把人影拉得很长,明明周围很吵,傍晚还下了一场雨,树叶乱七八糟地落了一地,可只要林瑾行站在那里,整个画面就像被隔开了一层,干净又安静。
陈嘉伦跑了一路,在这一刻却不自觉地慢下脚步,他一步一步地走进喜欢的人的画面里,停在林瑾行面前。
谁都没有开口。
短暂的沉默和对视后,陈嘉伦忽然不管不顾地伸手抱住了他,像是把所有委屈、犹豫和失控全部一股脑地砸了进了这个拥抱里。
尽管他不知道以什么立场去拥抱林瑾行,他只知道林瑾行有足够的立场恨他。
陈嘉伦在这个带着决绝意味的拥抱里艰难地下了决心——
如果林瑾行推开他,他也可以尽量不再纠缠,不是因为他能轻易放下,正是因为太喜欢了,他已经占据了林瑾行的整个大学时代,占有着林瑾行很多的第一次,应该也要知足了吧?
可这点本就摇摇欲坠的决心,很快就在他闻到林瑾行领口那股熟悉的洗涤剂味道时彻底崩塌。
极度的不舍在熟悉的气息里疯狂滋长,不争气地化作涌上眼眶的热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