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来那件事发酵的那段日子里,林瑾行和陈嘉伦的个人资料在学院里几乎是成了全透明状态。
从他们的家庭、高中、城市,到他们的竞赛路径、合作过的课题、项目,都无一不难逃那些或好奇或不怀好意的揣度。
有人认为他们是大学才认识的,有人笃定他们既然是同一个竞赛团队上来的,在省队里肯定早就已经认识了,更多人则认为他们其实从小就是生活在一起的,感情早就畸形了,否则怎么可能这么巧?
但其实这些说法都不对。
他们最初的交集,只属于他们自己,虽然有着许多理论上的见证者,但又的确无人知晓。
在那个热得发粘的夏天里,数年磨一剑的载人型号在万众屏息中划破长空,强势地将人们的视野带到浩瀚深空,航天热潮也随着气温迅速攀升,热度抵达前所未有的峰值,直接原本门可罗雀的航展馆交通陷入瘫痪。
十七岁的林瑾行下了网约车,让过拖着行李的航模爱好者、穿社团T恤的学生和带孩子来的家长们,一度怀疑自己误入了某个大型的开放式夏令营。
人实在是太多了。
场馆内外喧闹拥挤,大多数观众都围着那些巨大的火箭模型和炫酷的飞行器驻足,林瑾行在一堆堆的人群边缘穿过,走上扶梯,直接去了二层的科普区。
这里灯光柔和,几块触摸屏安静地排列着,屏幕上复杂的轨道椭圆和速度矢量图像显得深奥难懂,还有密密麻麻的字。
比起楼下的VR区,科普区冷清得十分活该,连工作人员都没有配备,只有两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站在一面触摸屏前叹空调。
大概是嫌闷,其中一个学生走开了,林瑾行往那个位置挪了一步,还没来得及看清屏幕内容,忽然就被一只手臂搭住了肩膀。
“这种没有真家伙的模型展览有什么好看的,老谭是把我们当小学生吧!”
穿着蓝白校服的男生一手搭着他肩膀,一边在屏幕上迅速划拉着,视线都不挪一下,那些科普性质的问答题被他刷得如砍瓜切菜:“我跟他说,搞物理不就是要搞点真的、飞上天的东西,而不是那种像数学模型美得像画,却永远没机会落地的理论吗,他跟我说,搞物理就是要拿保送资格,啧,这难道就是年级主任和学生之间的代沟吗?话说回来,关东,你说老谭今天怎么这么好死,让我们放半天风,我总有种不妙的预感,省集训是不是特别苦逼……”
这位穿校服的男生——陈嘉伦自顾自地说了一大通,不知是发现平时爱吹水的关东同学居然反常地安静,还是感觉到比他矮半个头的关东同学几秒钟内忽然长高了,他顿感不妙地一转头。
关东同学已经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跟他差不多身高的男生,穿着白色t恤,带着一顶黑色棒球帽,正侧着头看着他。
“……”
面面相觑了几秒后,陈嘉伦触电似的挪开手。
由于挪得过于急切,动作幅度也跟着失控,仓促间撞上了对方手肘,两人手里的手机同时脱手,直直往下坠。
陈嘉伦眼疾手快地弯腰一手捞住两台手机,松了口气,把手机递回去,讪讪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站在这我还以为你是我同学,因为他刚刚就在这,呃,现在不知道那家伙去哪了。”
今天航展举办面向中学生的讲座和演示课,竞赛教练向学校提议组织竞赛生来听,上午听完讲座,下午就进省集训,主打一个劳逸结合,劳的除了学生,还有被迫带他们来的年级主任老谭。
讲座结束得早,时间还充裕,老谭给了他们一点自由参观时间,其他几个人都争分夺秒地奔向VR体验区,这种项目陈嘉伦早就腻了,没凑这个热闹,于是跟同样不爱凑热闹的关东哪里凉快哪里呆着。
没想不靠谱的关东一声不吭地走了,招呼也不打一个!
是待得不凉快吗!
林瑾行默默接过手机,纯属是出于礼貌地回了句“谢谢”。
陈嘉伦十分庆幸这位好歹是个男生,要是个女孩子,自己可能得被当场判个流氓罪!
两人面前的大屏正好亮了起来,播放着一个模拟视频,屏幕里,一颗卫星展开着太阳能帆板沉默地旋转在既定的轨道里,深空深邃而孤独,旁白介绍着国家的星链工程规划。
陈嘉伦有感而发:“刚刚我同学问我觉不觉得人类做这种事其实挺荒谬?就是我们那么多人去算一颗金属罐子该往哪飞,该什么时候点火,该转几度,该去往哪个轨道,用的是地球上已知的前沿理论和工程,却是为了让它去最空无的地方。”
林瑾行看着屏幕,听着这个十分自来熟并且很喜欢自说自话的男生说:“但我觉得很漂亮。”
林瑾行终于诧异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人会用“漂亮”来形容一个充满工业味的航天器,至少在林瑾行认识的人里没有,好像是一种过于另类的理想主义。
但他怀疑他再不回应一下,这货能自己尬聊出一出戏剧,于是他附和了一声:“还好。”
陈嘉伦这才仔细端详了他一眼。
对方看起来应该跟他差不多大,帽檐在额头投下阴影,显得肤色很白,但五官线条利落干净,目光扫过来的时候,陈嘉伦直觉此人应该不只是空有皮囊,毕竟只是装酷的话也没有必要跑来蒸笼,这里的天气会惩罚每一个试图耍帅的人。
于是他问:“你是哪个学校的吗?”
林瑾行:“附中。”
附中也是省重点中的头部,陈嘉伦刚还想问什么,之前消失的关东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了出来了,从走廊那头扯着嗓子喊:“陈嘉伦!”
关东点了点手腕,示意集合时间到了,陈嘉伦转头丢下一句 “走了”就跟着跑下扶梯,林瑾行站在原地,目光落回屏幕上,听见那两人的交谈声随着扶梯下行渐远——
“顶,你上厕所也不说一声啊……”
“顶,放个水有必要汇报吗……”
直到半个小时后,林瑾行穿过人群走出展馆,刚想预约网约车,就感觉到手里过于反常的震动频率,他低头看了一眼,盯着锁屏界面里火箭凌月的画面,陷入了沉思。
——这是什么新型骗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