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午夜推开窗户,迎接满室的月光,在满怀银色的月华之后才发觉自己已经醉倒在轻慢幽淡的香气中。
酒液入口极凉,第一口几乎感受不到味道,但很快舌根底下就有上等的香味和回甘如潮涌般浮起——麦芽的微甜,花朵的幽雅,轻盈且不断上升,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凌晨遇见了第一缕阳光的雾气。
植物中的苦涩被很好地平衡,与美酒的甘甜和芬芳相辅相成,而不喧宾夺主,二者彼此衬托,如同一对共舞的搭档,演绎着绝妙的舞步。
利奥波德放下酒杯,闭上眼感受舌尖悠长的余韵。
“简洁的味觉构造,但这香味又是何等的复杂深邃……塞冷涅夫人的月隐,实在是完美的作品。如果今年仍是她夺冠,参与者们会觉得酿酒大会有黑幕吧?”
“我觉得并不会,领主阁下,正相反,若是夺冠的不是塞冷涅夫人,这才是酿酒大会的黑幕。今年她的酒仍然是最受欢迎的一款,否则,我们不会只能喝到这最后一瓶。”
“您说的是,主教阁下。”
领主的对面坐着大教堂的理查尔主教,他与领主同龄,看上去却比领主年长不少。
他两鬓的黑发间杂着大片的灰白,眉间有两道竖纹,与老同学利奥波德相反,领主近年来被却权力和阅历打磨得愈发从容温和,而主教的面容却像是在沉思和忍耐间浸泡得久了,由内而外透出一股被消耗过度的疲惫。
理查尔对此不作回应。他的嘴角总是微微上翘,像是习惯了微笑,但面对温斯顿,他的笑意从未真正抵达过眼睛。
每年的酿酒大会,这对同窗都会坐在一起喝酒。两人并没有什么约定,只是每年都这样。
他们此时一般不会涉及令人厌烦的话题,他们谈论酒、庆典、某位贵族的逸闻。偶尔,非常偶尔,利奥波德会提起他的女儿,像一种隐秘的炫耀,她会爬了,叫了第一声爸爸,她学会了……
直到去年,理查尔终于忍受不了这个狗东西——在主教看来,毫无疑问温斯顿是一只在壳上缀满小花的蜗牛,是个用小动作不断暗中展示优越感,看似体面实则浅薄又刻意的人。
他忍不住说:“我知道她是个好姑娘,但她在圣歌团,圣歌唱得稀烂,除了歌词没有一处正确,她真的是你的女儿吗?”
要知道,在他们那一届圣辉教习院中,英俊的夜莺利奥波德可从来都是把唱诗班的领唱位置牢牢攥在手里的。
即便是利奥波德,他的脸色也经历了一阵有趣的变换。这很是有趣,令理查尔非常高兴,津津乐道了一整年。
此刻,理查尔只是举杯,然后将自己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祝你一切顺利。”
他指的是利奥波德写来的信,其中包括用大量珍贵的秘银作诱饵的计划。理查尔本人实际并没有提出反对,因为拿出的这些秘银最终都会进入圣廷的宝库,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从他的角度来讲,渗透到琳斐领的异教徒已经是他这个主教的失职,那些失踪的孩子,那些暴动的魔物绝不能再放任。
但他反对让埃莉诺代替里奇担任领唱。
“无论如何,她太小了。”理查尔把酒杯放在桌面上,整个人靠进座椅中。
两人沉默片刻。
“原因?”
“里奇好歹大一些,是个男孩。”
利奥波德完全不认为那个瘦削纤细,只会唱歌的男孩能在危险时刻比自己的姑娘更冷静.
不过出于父母的本能,他一开始也不愿埃莉诺亲临险地,于是退了一步说:“可以,现在我需要去宣布今年酿酒大会的冠军,阁下要一起吗?”
言下之意是详谈一些细节,理查尔没有拒绝的道理。他微微颔首,率先起身。
“别误会,我只是想去认识一下塞冷涅夫人。”
“真是多此一言。你明明知道她每年卖完酒就会收摊回去的,近几年的冠军奖杯一只都没有交到她手上过,”领主不赞同地摇着头,“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对你喜欢不起来。”
“能得到您的厌恶是我的荣幸,您同样也是我非常厌恶的人。”理查尔的随从为他披上主教的长身法衣和神职便帽,缓缓走向了房间的大门“希望您别忘了,事成之后,那条龙圣廷分一半。”
“不要龙蜕,圣廷需要龙角和龙骨的部分。”
开门,关门,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领主坐在原地,似乎并不急着起身。
他示意侍者,帮他把酒瓶中最后一点酒倒入杯中。
琥珀色的酒液清澈见底,不见一点杂质,泛着涟漪的水面倒映出他的脸,蓝色的眼眸中波诡云谲,亦不见一点笑意。
“胃口真大。”
领主独饮时,门锁咔哒一声响动,来人一丝不苟地穿着一身银色铠甲,甲面锃亮如镜,非常合身,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出鞘的长剑。
格林的目光先落在利奥波德脸上,确认他安然无恙才垂下眼睫,将那些翻涌的东西一一按回胸腔。
他关上门,恭敬行礼。“老爷,如您所愿,管风琴底下的魔法阵已经修改完毕。”
领主摇晃着酒杯,他看着自己的骑士,眼中流露出思索。
“恢复了?你来得正好。理查尔这只盲蛛,眼目昏昧,自以为是,才不会老实跟着我们的计划走,现在我和他要去一趟码头,你派人去找到那个叫里奇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