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声。永无止境的海浪声。
它填满了海崖庄园的每一个角落,白天是沉闷的轰鸣,夜里是绵延的私语。它不像雪原的风那样尖利刺骨,却更令人窒息——一种缓慢的、无孔不入的、将时间本身都浸泡得臃肿乏味的背景音。
波比把早餐端进来时,我正盯着窗外那片被岩壁框住的、灰蓝色的海。一成不变。就像我左臂上那些蜿蜒的、粉红色的新疤,就像肺部每一次呼吸时那熟悉的滞重和隐约的刺痛。它们成了我身体新的、可悲的组成部分,提醒着我这具躯壳的残破与无用。
“布莱克先生,您的药。”波比尖细的声音小心翼翼。
我机械地接过那杯颜色浑浊的魔药,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蔓延到胃里,和身体内部另一种更庞大的苦涩融为一体。这药能让我呼吸顺畅些,能压制那该死的咳嗽,但它治不好任何东西。它只是让这具残骸的运行,勉强维持在一个“不添麻烦”的水平。
不添麻烦。这大概是我现在唯一的价值,也是邓布利多将我们安置在这里的用意。远离战场,远离需要保护和战斗的人们,像两件损坏的、需要小心存放的武器——不,连武器都算不上,只是累赘。
我推开餐盘,几乎没动。食欲是一种奢侈,属于还有未来可期的人。
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玛丽卡森。我能分辨出来。她的脚步比波比更实一些,但又带着一种……克制,仿佛在刻意放轻,不愿惊扰什么。她大概又要去那个封闭阳台,或者图书室。
我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窗外那片乏味的海景上。
但我的耳朵背叛了我,捕捉着一切关于她的细微声响:她下楼时木质楼梯轻微的吱呀,她在阳台藤椅上坐下时衣料的摩擦声,她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甚至她压抑着的、因右手腕不适而发出的极轻的抽气声。
每一次声响,都像一根细针,扎在我早已麻木的神经上,带来一阵尖锐的、清晰的痛楚。
我讨厌这种感觉。我宁愿彻底麻木。
可我做不到。只要她还在这栋房子里,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无法真正屏蔽她。
而这,正是最残酷的刑罚。
***
我看着她。
在阳台,她裹着一条薄毯,侧脸对着海湾的方向。海风拂起她几缕毛躁的头发,她没去整理,任由它们飘动。她的侧脸线条清晰,那道伤疤早已淡去,鼻梁挺直,嘴唇抿着,是一种安静的倔强。她看着海,但眼神并不空洞,里面有一种……在寻找什么的东西。即使是在这片被诅咒的、凝固的时光里,她似乎仍在试图锚定自己。
她开始用左手练习写字。我见过她留在图书室桌上的羊皮纸,字迹起初歪斜笨拙,但一天天变得整齐。她还试图用左手操作一些简单的魔法,比如让羽毛笔自己蘸墨水,或者让壁炉的火更旺一些。失败居多,但她不气馁,只是微微蹙眉,然后再次尝试。
那天下午在图书室,我坐在壁炉边,假装对着一本无聊的魔法史籍发呆,余光却瞥见她用左手费力地、却异常稳定地,将几味晒干的草药(大概是波比帮她找来的)用小银刀切碎,然后试图用单手操作天平。她的右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落在她专注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左手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几乎圣洁的光晕。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猛地一抽,痛得几乎让我弯下腰。
她还在努力。即使魔药大师的前途被我的愚蠢和那场该死的雪崩彻底断送,即使她的右手可能永远无法恢复如初,她还在用她仅剩的、并不熟练的左手,试图抓住一点什么,创造一点什么,证明一点什么。
她像石缝里挣扎着要长出来的草,即使环境贫瘠,即使寒风凛冽。
而我呢?
我低头看着自己苍白无力的左手,看着它连一个茶杯都端不稳的微微颤抖。这双手,曾经能轻松驾驭最狂野的飞天摩托,能精准地施展复杂的攻击咒语,能……能拥抱。现在,它们什么都做不了。它们连同我这具被黑魔法和严寒掏空的身体,一起成了沉重的、可笑的负担。
我配不上她的努力。我甚至不配待在她努力的光晕所能照亮的范围之内。
我是拖累她的源头。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她不会一次次涉险,不会手腕重伤,不会差点冻死在雪原。如果不是为了把我这个累赘带出绝境,她或许有更多机会保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