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正好奇的是他待自己时而纵容时而威胁,态度微妙不说,他究竟知道她多少从前之事,又是从何处得知的?他会告诉她真相么?
不会。她在心中下了结论。
但就这么无功而返,实在不是她的作风。于是:“听闻大约一两年前,神枪会一言堂堂主孙疆一夜暴毙,长孙前辈,看在我这回要为您出生入死的份上,个中内情是否与今日之事有关,我能问一句么?”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莫名透出一股极淡的赞赏意味:“那你应该知道,六堂之中只有一言堂不在千佛崖,而在龙虎塔。”
“想知道什么,自己去查吧。”
谢挽之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笑着摆了摆手,和来时一样,在确认屋外无人后,施展轻功翩然远遁。
在她离开后,长孙飞虹缓缓抬眸,望向她离去的方向,凝眉默然不语。
与此同时,墙角阴影处,一片深色衣角一晃而过。
……
身为朝廷中人,无情作为客人在神枪会虽受礼遇,可也不乏暗中窥伺的眼睛。这一点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只身前来,便是存了叫自己在明,冷血在暗的心思。
世叔曾说过,凄凉王长孙飞虹野心勃勃,更不缺南下入主中原称王的实力。只忌惮是一回事,对于凄凉王的为人和眼光,世叔倒曾多次不吝公允地表达激赏。
可这次就连世叔都看不懂对方意欲何为。鉴于长孙飞虹曾有刺杀宰辅的行径,担心他此次动作或许是在谋划什么大的举动,为保京师安定,世叔才会特派他和师弟冷血二人前来一探究竟。
以他这一两日的观察,神枪会内部的情况远比他们原本以为的复杂。派系林立、心思各异,暗里也并非所有人都对长孙飞虹唯命是从。更有甚者,不乏对此次枪会的安排大为不满的,其中又尤以训练会中精锐、培植高手的拿威堂为最。
坐在椅中的白衣青年蹙眉沉思,修长的指节习惯性地轻叩木制扶手:短短一日,至少就有三拨人在暗中窥探。除了拿威堂,还有两拨人,会是谁呢?
他淡淡举目,如墨长发在风中轻扬,即便身处日光之下,青年的容颜依旧苍白清冷,皎皎似月:不管是谁,至少眼下有一个人,他很确定。
“谢姑娘,比试在即,你还有心情到处闲逛?”
树影婆娑后闪现一抹玄衣身影,熟悉的嬉笑声:“大捕头午安。”
“申时眼看都过了。”无情淡淡一笑:“恐怕很难道一声午安。”西风向晚,日影渐斜,暖黄色的日辉漫照着,青年的脸上仿佛也渡上一层金边,清冷疏离的眉眼竟显出一丝柔和。
她嘿然一笑,也不问冷血去了哪里,只眉目飞扬,意外地显露出某种真切的高兴:“大捕头有所不知,在下首轮轮空了。”
她错了,昨天陆小凤代人抽签的时候,他就在边上。让陆小凤代为抽签的人既然是她,那么对方口中提起的那个不知是否会来的人,自然也是她了。
这里不是往女眷住处去的方向,她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目光下移,注意到她一手始终藏在身后。
“你手里拿着什么?”
“新茶。”谢挽之一脸真挚道:“给两位小侯爷备的新茶。”
“那我怎么闻到了巴豆粉的味道?”
“夜里风大。”谢挽之面不改色地笑:“大捕头偶感风寒,嗅觉失灵也是有的嘛。”
无情默了默,静静听她胡说八道,沉吟片刻,委婉提醒:“这点伎俩,恐怕二位小侯爷不会中招。”
谢挽之耷拉下肩膀,口中应是,索性拍了拍手,叫手里的粉末为风吹散,转而揣着手望天兴叹。
忽地垂眸,目光落在白衣青年身上,嘴角绽开一抹亲切友善的笑:
“无情大捕头,今夜必定有月,亦有闲人如你我。不妨与我一同去个地方转转,可好?”
无情目光微动,淡淡说了个“好”字。
………
龙虎塔。
这里历来是训练神枪会精锐的所在,“山君”孙疆原本就在此坐镇。他死了,可一言堂还在。
两年前孙疆暴毙一事在神枪会内部讳莫如深。越是如此,陆小凤越是好奇。他趁着夜色直上龙虎塔,就是为了来探一探此事的究竟,却没料到会撞见在此幽会的一双年轻男女。
俊朗飞扬的白衣青年,和姿容秀美绝伦的姑娘,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声般配。江湖儿女情之所至,只相互依偎着浅诉衷肠尚且心绪荡漾,月色迷离,呼吸交融,耳鬓厮磨的拥吻亦是寻常。
浪子见怪不怪,恨不得立刻要走的另有其人。
无情苍白的脸上泛起薄红,一向清冷自若的青年一朝气息浮动,竟如皎月生辉,显出一抹惊人的艳色。
袖子被玄衣枪客扯着,为防被人发现他又不得大力挣脱,只拧眉压低声音道:“谢姑娘,君子非礼勿视的道理,还需我说么?”
谢挽之嘴上敷衍应声,心里想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凄凉王莫非是让她来看这个的?还是说……这其中暗藏了什么玄机?
她眉心紧蹙,一眼不错地逡巡审视。一边心道万一被人发现了反正还有无情做挡箭牌,只这位大捕头……会不会反应太大了一些?
她暗啧一声,抽空侧首语重心长地循循解释:“盛兄啊,人不可不读书,也不可读死书。君子尊周礼,这周公之礼和周礼不就是一回事吗?”
??!!
谁告诉她这两者是一回事的?而且……眼前此景哪里又到了周公之礼的地步了?!
无情凤目圆睁,张了张口,像是被噎住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