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念皱眉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修士在此驻足,才双手拢在唇边喊:“师姐,你快回来!”
林七竹蓦一抬头看见这么多人,微微愣了一瞬,转身和旁边的农人告别。
林念念看她上了田埂往回来,觑了眼李瑺玉的脸色,摇头道:“师姐昨日才向众人昭告身份,正是引人注意的时候,今日便在大庭广众之下便脱掉外袍鞋履,若是被那些来岛做客的修士们看到,定要指责我们藏云宗教导不周了。”
然而李瑺玉只是注视着和农人交谈的身影,眼中没有半分不虞。
卫意如责备道:“胡闹也要有个限度,光天化日之下这个模样,就算你不顾及藏云宗的颜面,也要顾及女儿家的名声吧!”
林七竹垂眸看了看自己脏污的双脚,转头看了眼田间劳作的女人们,不解:“那些不都是女人?”
卫意如出生金陵贵胄,百年士族,即便成为修士,也难除骨子里带来的迂腐,不悦道:“那能一样吗,她们是已经嫁人的妇人,你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林七竹挑眉。
这时,有两个农人手里抱着瓜果朝他们走来。从前李瑺玉下山,认出他后上前恭维之辈不少,卫意如下意识挡到他面前,打算客气打发走,不想对方却是看都没看他一眼,兴冲冲去到林七竹面前。
那农人道:“姑娘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也没什么好东西可以送你,这香瓜是我们自己种的,可甜可大,你一定要带回去尝尝!”
林七竹忙摆手道:“不用不用,举手之劳而已!”
农人高声爽朗道:“要收的!庄稼长不好,饭就吃不饱。你刚才说的那几个法子要是真能让稻子增产,那就是给咱们解决了吃饭的问题,这可是天大的事儿!你就别客气了,快收下!”
说着便把香瓜强势塞到她怀里,见她多的她拿不下,看卫意如站在旁边,便管他三七二十一地塞了几个给卫意如拿着,随即才心满意足扛着锄头扬长而去。
从始至终,对方都只和林七竹一人打交道,其余人恐怕都被当成了与她同行的朋友。
可是怎么会这样?卫意如怔愣看着怀里的瓜,脑海里响想起从前师尊带着他和林七竹出行,不管到哪里,林七竹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站在他们身后,不起眼,没有存在感。
可是刚才,那两个人是不是忽略了他,甚至忽略了李瑺玉,却感谢了林七竹?
沉甸甸的香瓜还在手上,卫意如心情无比复杂。
人走了,林七竹自己也松了口气,转头见卫意如一脸恍惚的模样,骤然想起方才她尚未来得及反驳他的话。
她接着被打岔之前的话题,严肃道:“师兄刚才的话我不认同,出阁未出阁都是女子,师兄欣赏念念师妹这样的女修能上阵杀敌,却认为凡人女子不能为了生产生活露一双脚、沾一片泥,这岂非两重标准?况且修行我道为的就是跳脱俗世束缚,师兄不能一边自己想摆脱俗礼,一边却给别人上枷锁吧?”
“我、我没有!”卫意如未曾想到她会认真反驳,还堵得他哑口无言,颇觉难堪,再加上方才被那农人无视,一时面色涨红。心虚觑向李瑺玉,却见这位四年来不苟言笑的师尊竟唇角勾起了一丝笑意。
他一怔,心慌之下更语塞了。
林七竹本也不想和他争执,如果不是他方才太偏颇,她是不会把话说那么直白的。见卫意如没有再无理取闹,她也不再多言,自己走到田埂边的水渠里大方清洗双脚。
鞋袜放在水渠旁边,洗完后正弯腰欲够,一人却在她脚边蹲下,雪白的手掌将一只鞋托起。
视线顺着洁白袖袍往上,看到李瑺玉清冷的面庞。
林七竹:“……”
不是李瑺玉疯了,就是她林七竹疯了。
她觉得此刻不能转头,不然一转头准能看到卫意如和林念念震惊且愤怒的表情。
林七竹:“师尊……”
“嗯?”李瑺玉蹲在地上,仰起头看她,表情波澜不惊。
她眨了眨眼,顿感窘迫,放下裙摆挡住脚,讪笑着:“不敢劳烦师尊,弟子自己来就好。”
李瑺玉垂下眼睫,看着手中的鞋子,忽而放下,起身皱眉走开。
林七竹见他表情严肃地离去,心头骤然松了口气。
一旁,林念念半晌才回过神,盯着林七竹,喃喃道:“师尊……真是疼爱师姐啊……”
卫意如知道她对李瑺玉的想法,自然也知道她此刻心中的猜忌,忙道:“别胡思乱想,小七是师尊一手带大的,她娃娃时候喜欢在清泠泉边跑,每每弄湿衣衫鞋袜,都要师尊追着她换。师尊那样做不过是下意识当她是没长大的小娃娃罢了。”
林七竹已经穿好鞋,转头赞同卫意如的话:“是啊是啊。”
林念念深深看她一眼,淡笑道:“这样啊。”她强挤出一个笑,“师尊师兄和师姐从小一起长大,真令人羡慕,要是念念那时候也在就好了。”
卫意如赶紧道:“现在也是一样,不管何时,我们师门的感情都是最深厚的。”
林念念却半点回应的心情都没有了,看向林七竹的眼神沉冷古怪。
其实林七竹觉得卫意如在这件事上没解释错,她还是小娃娃的时候李瑺玉的确常常这样追着给她换鞋,可那时她才七八岁,小到甚至不大听得懂大人说话。后来再大一点,李瑺玉刻意教她男女界限,便再没有这样过。
所以李瑺玉方才做出那样的举动,别说卫意如他们,连她都感到莫名其妙。
甚至看李瑺玉离去时的脸色,好像他自己也很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