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月宿可能真的见过自己的母亲。
那是在南明皇族的布道仪式上,他和纳真扮作鹤羽神的左右护法,端庄立于花车上。
那时他们尚且年幼,身上的礼服厚重而累赘,但却精巧华美,点缀其上的银饰随风轻荡,宛如神鹤仙童。
那是他第一次跟随教主布道,民众们纷纷往车上投掷红绸和鲜花,目光无不虔诚炽热。
可是途中,人群里出现了变故,有人高声呼喊,并且想要突破人群往马路中央冲。
皇家侍卫们把人拦了下来,那是个衣着朴素的女人,正神情疯癫地指着花车上的月宿大声喊着什么,无奈距离太远,他尚来不及听清,那个女人就被士兵带走了。
布道继续,他甚至都没看清那个女人的模样。直到典礼结束,照顾他的侍女们簇拥着他回宫更换礼服,他在昏暗的长廊上遇到纳真。
她也被她的侍女们簇拥着,看见他过来,小姑娘嘴角扬起一抹笑,欢乐地说:“你听到了吗,刚才那个人,说自己是你阿娘呢。”
他来不及反应,纳真就和她的侍女们离去了。
他愣了很久,才仰头问牵着他手的侍女:“姐姐,我也有阿娘的吗?”
侍女温和地对他说:“当然了左使大人,每个人都有阿娘的。”
是这样吗……那他为什么从来没听人说起过?
带着这个疑惑,他找到了教主。可年迈和蔼的老人抚摸着他的头顶,如同讲述真理一般笃定地说:“不,月宿,你是没有母亲的。”
“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阿娘。”
“你没有,月宿,你没有。凡人需要发泄欲望,繁衍生息,传承文明,所以他们才需要有母子这样的关系,但你不同,你是大地的儿子,你生下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复归大地,所以,你不需要母亲。”
“那这么说,等我回到大地的时候,我就可以见到母亲了?”
教主沉默了,他看向空荡荡的鹤拓神殿,缓缓摇头:“等你死去的时候,你就会成为大地的一部分,你还是见不到你的母亲。”
“那……”他低下头,手指拽着衣袖,有些纠结:“那我为什么和大家不一样?”
“你当然不一样。孩子,你和任何人都不一样,你要记住,别人生来是为了活,而你,是为了死。告诉我,你怕死吗?”
他抬起头,看着教主那双像是要把人洞穿的眼睛,半晌,坚定地挺起胸脯,一如从小到大原封长老教他的那样,大声道:“不怕!为这片土地而死,是月宿的荣耀!”
此后很多年,月宿都记得教主当时脸上欣慰的笑容,也无比坚信自己一定会践行自己说出的话。
如果不是那场宫变让他见到真正的人间。
大官媚上欺下,小吏勾心斗角,富人压迫穷人,穷人欺负比自己更弱小的人。暴虐,血腥,人类狠起来的时候,互相蚕食也不在话下……
这样的大地,需要新生吗?烂掉比较好吧?凭什么要他牺牲自己来滋养这样的人间啊?
一旦产生这个想法,就无法再抑制了。
于是他躲了起来,在南禺山上冷眼看着每一寸土地的变迁。
慢慢的,那个受人供奉敬仰的鹤拓神教被民间遗忘了。
可是,从前只会用毒的秋月婶学会了养猪和熏腊肉,每年三月三,就属秋月婶家最热闹。
曾经作为南明死侍的明嘉给自己修了间小院子,院子里养了几只鸡和一只小黄狗,他的小黄狗总追着鸡跑,掉进过池塘好几次。
被教中奉为杀神的阿迷成为寨子里的货商,每月他都会下山帮大伙采买食物和生活用品,而且他特别会给女孩子们选可可爱爱的小首饰,听说好几个姑娘都暗恋他。
哦对,他自己学会了缝补和做饭,他缝的衣服一点痕迹也看不出来,寨子里有姑娘做新被都会托他做花样。
渐渐地,襁褓里的小太子会跑会跳了,当初带来寨子的婴儿们慢慢长大,孩子们总是缠着他,叽里呱啦的,很吵闹。
更遑论,他还在那个月华灿烂的夜晚,遇到了一个小神仙。
他让她牵着他的袖子,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荆棘和瘴气密布的草地,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恶意。
他想捉弄她。比如先欺骗她,然后再揭开身份,吓她一大跳。
只是恶作剧一下,反正她很快就会离开。
可是后来……
可是现在……
现在,他望着前方牵着自己手的少女,像是那夜月色下的人调换了身份,她成了引领他前行的人,而他只要握住她的手,心里的那点畏惧就会消失不见。
“我不难受了。”不知怎的,他忽然忍不住开了口。
前方的姑娘顿住脚步,转头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你刚才不是问我难不难受吗?小神仙,我早就不难受了。”
林七竹眨了眨眼,“哦”了一声,才呆呆地转过头去,牵着他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