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今夜,就是新春。
修真之人年岁长久,流云岛上从不迎新岁。
林七竹却习惯了辞旧迎新,自己在院子的柿子树上挂了几颗小花灯,从地里摘了几颗萝卜青菜,给自己煮了顿小火锅,中间想起自己酿的酒还没喝,又找出来喝了几口。
药不苦闻着香味,在她脚下哼哧哼哧乱窜,她就捡了几颗萝卜丁扔地上,结果这家伙鼻子嗅了嗅,便颇为嫌弃地别过头去了。
林七竹用脚尖拱它,笑:“你这个小东西,还挑剔上了。”
药不苦大眼睛朝上瞅了一眼,哼哼唧唧爬起来往院子外跑。林七竹也不管,自己慢吞吞吃完了,收拾好桌子,才出门去寻它。
小东西有自己常去觅食的地方,是在她小院子东边的树林里,临着一条小溪,溪里总有肥硕鲜美的鱼儿。
林七竹专程带了根鱼竿去,心说要是运气好捉上一两条,明天也能给自己开开荤。不料去得不巧,晦暗天色下,溪边正站着两个人。
女子声音有种莫名的熟悉,此时正倔强问眼前人:“我当日所说句句真心,可你呢,你有放在心里吗?”
另一人并不语,于是在沉默的风声过后,女子继续道:“你放不下世俗的偏见,放不下宗门的身份,你什么都放不下,就只选择放下我,不觉得对我太不公平了吗?”
这样的场景实在不是能被外人所道的,林七竹转头欲走,就听女子呜咽着喊道:“李瑺玉!你明知我心中所求,如果给不了我,为什么费这么大力气把我救回来,为什么不让我死了算了?”
男子声音清润如玉,平淡无波,缓缓道:“因你为我而死。”
女子似哭似笑:“我不信你只是愧疚!”
没有回应女子声音里的怀疑和期待,澄慈真人的声音继续冷冷响起:“你该称我师尊。”
女子怔然片刻,开始低声啜泣,须臾,她弯腰抓了把地上的泥巴扔向对方,哭着道:“我讨厌你!”说罢,提着裙子转身跑开了。
林七竹本也打算悄悄离开的,不想药不苦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窜出来,嘴里还叼来一颗笋放她脚下,冲她邀功似的叫,她紧张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可小狗怎么看得懂,还是一味吠叫。
果然,溪边的人身形未动,却颇有威严地低声道:“出来。”
其实就算不是药不苦,以他的修为,怕也早就察觉到她的存在,只是为了林念念的脸面才始终没有拆穿她的存在。这下眼见藏不住,林七竹只能叹口气,弯腰抱起药不苦,转身走出竹林。
她竭力无视那白袍上的泥渍,低头行礼:“弟子见过师尊。”
澄慈真人垂眸看她,问:“听到多少?”
林七竹摇了摇头:“弟子什么也没听到。”
澄慈真人清冷的眸子望着她。
林七竹在那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泄了气,老实道:“只听到几句,听得很清楚……”
澄慈真人道:“念念她不懂事。”
林七竹道:“师尊放心,弟子绝不会对第四个人提起此事”
澄慈真人侧首望向她,眼前的小姑娘已面目陌生,怀里抱着一只灰扑扑的小狗,肩上搭着跟细细的竹鱼竿。她说话时语气恭敬有礼,神态祥和平静,并无丝毫好奇或委屈的情愫。
垂下眼睫,他道:“有时候,念念会让我想起你小时候。”
林七竹一愣,抬眼望去,却见澄慈也面露怔忪,好似他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就说出这样一句话。
好在林七竹很快回过神,笑道:“是吗?可师弟师妹们都说,念念姑娘聪明伶俐,一点就通,那样的资质弟子如今都赶不上,小时候就更拍马莫及了。”
澄慈真人道:“在我心中,你并不比她差。”
林七竹知道这不过是为人师长的安慰,点点头:“师尊对我们自然都是一样的。”
澄慈真人望着她默了默,从广袖中拿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林七竹不敢随意接过,只瞥了一眼,笑着问:“这是什么?”
“压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