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是你过去和我认识，我知道一点你的事情，我知道你是从荣国府出来，是县主救下你的。”

晴雯点了点头“继续”

英莲仿佛受了鼓励一般，如同倒豆子一般将这三日以来自己观察到的尽数说了出来。

“还有吗?”

英莲摇了摇头“暂时，就这些。”

晴雯往椅背一靠。

“大错特错。错得离谱。”

说完，晴雯便忍不住笑了。

“海棠诗社成立于大观园不假，大观园曾是贵妃省亲之处也不假，只是这海棠诗社和荣国府这艘沉船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干系的。你用荣国府来判定，这是其错处之一。”

“其错处之二，在于你口中的诸多信息，真真假假，有几分是我编的，你竟然都记住了，记忆力不错，可惜有好多都是我乱讲的。为何没有调动这些信息去一一验证呢？”

“其错处之三，这三天，我们一直形影不离，既然都是姐妹，为何不与周边的姐妹交际。没有任何一个人有义务去让你融入。”

甄英莲有些失神，她想反驳，但这种新奇感给她的冲击是极其巨大的。姐姐妹妹们开开心心一起不好吗？

“我现在可以用一百种方式把你再次拐卖走，死无对证的那种。”

“而你，我们的小英莲，你看看你的目标是什么？”

“你曾经跟县主承诺过，你要做什么事情？”

“你来海棠诗社是为了什么？”

“那么现在你衡量一下，距离你真得去实现你的理想还有多久远的距离？”

“老大一声令下，你就高坐台上，想帮谁帮谁，大家都很感激你，然后青史留名，这种事情大家都想的，只是可能吗？面对一下现实？便是县主大人，也做不到这些事情。她让绿竹、王嬷嬷管着我们，难不成我晴雯是个木头人，谁来管我都服气？”

“第一，你要有戒心，第二，你要沉下心去做事情，去和大量的人打交道，第三，你要学习，第四，你要强身健体。”

“你父母没有戒心是你从大家闺秀沦落成被买卖奴婢的缘故。我来说说你的事情吧，幼年时候，你的父亲信赖家中仆从，霍启将你带出家门，元宵佳节你被拐子拐走。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你父母的错。他们也承受了惨痛的代价。”

“你被卖给冯渊，又被卖给薛蟠，在薛家过了几年好日子，你可知道是那恶少对着新鲜姑娘的垂涎，反而对其感激伤怀。如此容易收买的话，你能做成你想要做的事情吗？”

英莲默然，她难道不知道不晓得这些事情吗？她心底知道，不愿承认。苍白的人生，若只剩下苦楚，那如何捱过去。

如今正逢新生，戳破这些幻梦，却有一种清透的感觉。

她瞪着眼睛，等着晴雯的剖析。

“我和你聊了几天，你便与我如同至交好友。你可知我与袭人共事多年，她告我多少次状，成天在府里给我上眼药，还当我不知道。你是个老实的，现在还太呆了。做朋友或许不错，你当我丫鬟也不错，乖乖巧巧的，但若是和你一起做事，我怕你哪天把自己卖了再把我卖了，结果自个还不知道。”

“你不懂如何去做，首先，这是很正常的，我也曾不懂，因为出身贫贱，无人能够教我。我父母只会说，小孩子要勤快，女孩子要勤快。你与我也差不离，兴许前面那么多年，身边所有人都教导你，教导你要做一个体察人意，要善解人意，要做一个解语花，要温顺，要乖巧。但是你既然来了这里，就代表你晓得从前是不好的，你要往前了！”

要往前了，这句话仿佛石破天惊一般唤醒了她。

“不就是被卖了？这是你的错吗？个人有个人的命，个人担着个人的因果，第一你不必将不是自己的因果因为别人的原因揽在自己身上，第二你不要推卸自己应当为自己承担的责任。这几日你回顾一下，前半生你也回顾一下，写一篇对于自己的剖析，一旬之内交给我。我会将这份剖析作为你档案之中的第一份资料。”

“之所以哭泣有很多时候是为了自怜，之所以展露怯懦有时候是为了依赖。为什么要惹人怜爱终归是为了吃饭，如今你不需要别人也能养活自己，把这一点刻在你的心中，你就不会畏惧。”

“如今资产没办法列在你的名下，因为朝廷对女户多有限制，但总有一天会有的，到那个时候，什么都不必害怕了。”

“呆香菱要变成甄英莲，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

“你先去抚孤院工作吧，每月除了工作也要自个完成学习的任务。”

“至于你的理想，你要自己去找，自己去想，哪一个部门，到底哪里能让你完成你想要做的事情。”

说完之后。

“你拿着牌子，去找石敢当，她会告诉你你要去哪里？”

甄英莲捏着牌子出门之后，去了楼下。石敢当告诉她跟着小二去后院人事部见店长，店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

老奶奶带着一副西洋眼镜，瞧着她煞白的小脸。

“填个表”

甄英莲自个识字，粗略地写了一下。等她再从书馆出去，阳光照在身上。来来往往都是人，也有人看她。

她却有了不同的感受。

一小会之前还在介意的目光，让她如坐针毡的目光，仿佛变成空气一样，轻飘飘的。

她注视着官府，她在那里承认的被卖掉了，当时她眼泪在眼眶里。

这.....这影响她现在吃饭用度吗？

并不影响啊，甚至，她是因为这些原因，才追随在县主身边的。

晴雯和店长正在聊她“记忆力很好，是个聪明的，被教傻了。”

店长乐呵呵地说“你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晴雯佯怒“我才没有这么蠢，当时把我带过来，我一眼就发现了，那伙人串通起来捉弄我，被我一眼瞧出来。”

黛玉拿到了香菱的新生考试成绩，61分，一个刚刚及格的分数。

她看着记录下来的问答，曾经的徒弟，鼓起勇气学诗的小姑娘，终于在现实之中向前迈了一步。

她写了一句批注：

从来都没有幻想乡、乌托邦、梦中的红楼女儿香。

百年后成白骨化为泥土，若是向前，终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