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荣影顿了顿，目光从剧本上抬起，落在许柳萍沉睡的侧脸上。

“李东和季夏，原本是这十个人里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两个。但因为某些事……在故事中段决裂了，互相怀疑，甚至差点置对方于死地。很讽刺是不是？最后活下来的，偏偏是他们俩。”

他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剧本本身赋予的冰冷张力：“别墅被雪埋了，他们凭着最后一点运气和比旁人稍多一丝的理智，找到了一个可能是出口的雪洞。两个遍体鳞伤、精疲力尽的人，在几乎绝望的黑暗和严寒里往外爬……。”

光是读着这短短一段文字就很窒息，裴玉编剧的文学功底和文字表现力真不是盖的。

成荣影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仿佛也置身于那虚构的雪山绝境：

“就在他们以为看到一点微光，以为能活下去的时候，季夏忽然停了。他对前面的李东说……”

他停住了，房间里只剩下许柳萍清浅的呼吸声。

几秒后，成荣影才缓缓念出那句台词，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下：

“李东……我看不见你了。”

“然后，雪崩的轰鸣淹没了一切。剧本到这里，就结束了。” 成荣影合上剧本，发出一声说不清是感慨还是讥诮的轻笑。

他身体前倾，手臂搭在床边，下巴枕在手臂上，就这么看着依旧沉睡的许柳萍，用一种朋友间闲聊般的口吻继续说：

“说真的，这剧本写得……真他妈狗血，也真他妈带劲。十个恶人互撕，最后一点微弱的、可能是友情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的东西，在生死关头刚冒个头，就被碾得粉碎。这种调调，说不定真能冲奖。不过……”

他撇了撇嘴：“制片方那边觉得结局太灰暗，想改。改成李东和季夏至少有一个活下来，或者暗示有救援，给点希望。裴玉编剧那边顶得住，但压力不小。我听说……”

成荣影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试探：“你这边，好像也没同意改结局？”

床上的人，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呼吸节奏未变，依旧安静地睡着。

成荣影仿佛没察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变得有些悠远：“我倒是觉得，原结局挺好。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在雪崩底下埋着，比强行拼凑出一个‘希望’更真实，也更有力量。季夏最后那句‘我看不见你了’，不是因为黑暗，而是因为……终于连自欺欺人的那点念想，都没了吧。”

他不再说话，卧室里重新陷入沉寂。

只有窗外城市遥远模糊的喧嚣，如同背景音般隐隐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刚睡醒时沙哑的鼻音：

“……水。”

成荣影猛地回过神，抬起头。

许柳萍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成荣影立刻起身，去客厅倒了杯温水回来，递给他。

许柳萍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热水氤氲的蒸汽暂时模糊了他的面容。

你怎么想的，许柳萍？

成荣影盯着他，心里暗暗想到。

“裴玉编剧的本子一向写的很棒，我很喜欢她的作品风格，” 许柳萍喝完水，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许多，“她不会为了所谓的包饺子大团圆强行改变原来的结局，这个结局也许是太过于绝望，但…”

他抬起眼，看向成荣影，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凝聚起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像是雪地深处未曾完全熄灭的余烬。

“那是他们活该的。”

“他们，必须死在那个雪洞里。谁也…看不见谁。”

成荣影看着他，慢慢地，嘴角勾起一个了然又复杂的弧度。

他点了点头。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