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走出了树林。
春风又过,沙滩上的每一只纸鹤也随风而起,随着风去的地方,最终仍将归于大海、回到所有生命的起点。
我无心再去关注身边发生的任何事情。我闷着头走向码头,登上了自己的小船——
就在这时...
船身旁、在那海浪的起伏间,有一双明亮到好像是用星子做出来的眼眸,正在用满怀期待、却又怀着克制情绪的眼神望着我。
看着他望着我的眼神,我屏住了呼吸——我不敢相信、这世上竟会有这样美而明亮的眼眸。
“那天...谢谢你帮助了我。”
面前容颜清俊、白衣翩然的少年开口了,声音是与他歌声如出一辙的动听。
我再向他靠近一些,果然见到了海面下、一条莹白流畅的鱼尾正漂游在那里,修长的尾鳍还在时不时的轻轻拍水。
他的尾鳍上,果然有一道很明显的枪痕。
见我在盯着他的伤口看,人鱼赶快藏起了自己的尾鳍、用平稳的语气柔声道:“没关系的。很快就会恢复...”
面对着人鱼的时候,那最令我感到安心的归属感,竟然让我压抑在心底的情绪不顾一切地全部倾涌而出:“...鬼先生不在了,鱼儿,他的宅邸也塌了...”
听我这样说、人鱼的神色也变得黯淡了一些,但他的语气却愈发温和,像是在用他柔软却坚韧的声音抚慰着我的不安:“我相信,这对他而言是解脱。他可以去找他的爱人了。”
我发出一声颤抖而悠长的叹息,暂时搁置下了自己那些纷纷扰扰的情绪与烦忧。
我不想再浪费与他的最后一刻。
“没关系...因为我也要离开了。”
听我这样说,人鱼直接召起海浪、迎到我面前最近的地方,用迷惘的语气向我确认道:“离开...?”
“是。离开。”
“我会离开这片海——我招惹了海盗,从此以后,不管是陆地上、还是海里...都再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不用担心,我会保护你...”
“陆地上怎么办...?我还有姐姐,我不能把她也连累了...”
我清晰地看到,人鱼眼中方才璀璨的光芒、在这一瞬间陨落了。
见他这样...不管再怎样于心不忍,我也绝不会再给他留任何希望了——
“我们的世界不一样。我来自雪山,你属于大海。即使没有海盗,我们也永远都不可能相处在一起。我们恩情两情,你也不要等我。”
“恩可以两清,情又该怎么算?”
人鱼已经红了眼眶、连质问的声音都开始颤抖...
“那就忘了我吧。”
匆匆留下这句话之后,我再也不敢去看他的反应;我转过身去、将小船撑离了码头,向海心漂流而去。
回过头去,海中果然再望不见那道莹白的鱼尾。
我再也支撑不住,后背倚靠着船身滑落、声嘶力竭地痛哭了起来——为那些失落、为我的未来,为那令我安心的双眼、还有那再也无法听到的歌声...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驶回陆地的。
我将落脚点选在了一处最偏僻的礁石滩上。
刚刚走出沙石湾,我便惊觉,四周的礁石间、早已埋伏好了提前将此处占据的海盗。
“快去通知老大、我们在礁石这边逮着那个水手了!”
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原本试图脱逃的想法到底有多天真。
但如今,该做的事情,我都已经做到了;即使接下来等待着我的是死亡,我也不会再为此感到任何遗憾。
我任由把我绑在了码头的边缘、再将我的手脚紧紧捆起。再退一步,我的身后就是无底的海。
“带我们去找那条人鱼——如果照办,我还可以留你一命。”
在这生死关头,我反而找回了首次出航时、那心潮澎湃的汹涌。
我的声音都在为这激昂的情绪而摇晃:“不可能——给我个痛快吧...”
“好——这是你自找的——”
我知道,我是真的激怒他了。下一秒、一颗子弹直接贯穿了我的右肩;痛觉还没来得及蔓延,我就已经被那穿身而过的子弹连带着向后仰去、坠入了海中。
手脚被束缚、我无法挣脱,海水灌入鼻腔,咸辣的刺痛麻痹着我逐渐消弭的意识...
肩膀漫出的血向头顶光来的方向飘去、一点点地带走了我的体温,让我有了一种错觉,好像自己也成为了海...
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