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暑意正浓,阳光炽烈,沸腾的蝉鸣裹挟着热浪,宣告着盛夏的来临。
清大园内,主干道旁的梧桐,枝叶在空中交错。三五成群的好友,穿着紫边黑袍的学士服,或依依惜别,或拍照留念。
阳光照在那些青春而充满活力的脸庞上,洋溢着毕业季特有的伤感与喧嚣。
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凌川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烈日当头,别人都尽量衣着单薄,只有他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长衣长裤外还套着宽大的学士袍。
188公分的健硕身材,如今只剩下130多斤,学士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落落的。
他皮肤惨白,额间一层虚汗,在炽热的阳光下,仿佛一块正在慢慢融化的冰。
季清风始终在他身旁半步的位置,手臂看似随意搭着,却总在他脚步虚浮时,及时给予支撑。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像一个忠诚的护卫。
同学们许久未见凌川,纷纷围上来问候,关切地询问他的伤势。
凌川始终保持微笑,用那副完全变了样的沙哑嗓音,缓慢地一一回应。这声音与他昔日爽朗的语调判若云泥,听得同学们眼神中满是错愕与惋惜。
仪式开始前,凌川在季清风的搀扶下,跟同学们一起,在大礼堂前签字、合影留念。
人群之外,一排高大的梧桐树下,樊星正远远地、深情地注视着这一切。他双手举着手机,调高焦距,一帧一帧地记录着凌川难得的笑脸,捕捉他每一个细微神态。
礼堂内,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典礼开始,庄严的国歌在礼堂中奏响,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望向正前方的国旗。
只有樊星,目光一直注视着斜前方的凌川,未曾移开过。他一头利落的板寸,戴着黑色鸭舌帽,一身低调的装扮,隐藏在人群中未被发现。
长时间的站立,透支了凌川的体力,他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晃动,如弱柳扶风。
季清风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腰,帮他支撑身体。
这亲昵的举动,让樊星心中的醋意翻江倒海。他好想冲过去,拨开季清风,不顾一切地将那个瘦弱不堪的人紧紧拥入怀中。
可是,他不能。
他不想让凌川在众目睽睽之下难堪,只能像个卑怯的影子,默默跟在远处,用手机一次次记录下他的模样,将所有的爱和渴望,深藏心底。
“凌川,我一定会挽回你!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音乐结束,礼堂内响起一片窸窣声。
校长开始致辞,洪亮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在大厅里回荡。
凌川瘫软在椅子上,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大厅的冷气吹得他瑟瑟发抖,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季清风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旋开杯盖,递到他面前:“喝点儿热水,补充□□力。”
凌川接过杯子,啜饮几口,温热的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他偏过头,想对季清风说声“谢谢”,却撞上他温柔的眼神。
四目相对,两顾无言。
周围是数千名师生,讲台上是庄重的致辞,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樊星的心轻轻地“碎了”。
不管他怎么切换角度,都能感受到两人暧昧的气氛,他气呼呼地删掉了刚才拍下的几张照片。
“哼!敢在我面前秀恩爱?你们给我等着!”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凌川看着熟悉的同学们一个个走上台,从院长手中接过毕业证书,弯腰拨穗。
他的嘴角,也随着微微扬起。
“接下来,有请本届优秀毕业生代表——凌川同学,上台领奖!”
当他的名字透过音响传遍礼堂时,周围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同学们纷纷转过身,用期待的目光寻找他的身影。
凌川步履蹒跚地走上台,接过校长手里那枚金灿灿的徽章,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是数千双期待的眼睛,像一片望不到边的海。
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阵震颤的气音,声音通过麦克风被放大数倍,变成一种令人难堪的噪音,在寂静的礼堂里更显突兀。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公开处刑。他僵立在话筒前,听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声通过音响传遍全场。
这时,校长站起身,率先鼓起掌来。随即,越来越多双手加入进来,汇成了一片温暖而包容的海洋。
凌川愣在原地,看着校长慈祥的眼神,又看向台下那片为他而响起的掌声。喉间那阵颤抖,奇迹般地在这片声浪中逐渐平息。
他深吸一口气,拼尽全身力气,对着话筒,完成了精简的发言。然后,朝着台下全体师生,深深鞠躬。
台下的掌声经久不息,回荡在礼堂中。
樊星实在是录不下去了,蹲下身掩面痛哭。
凌川,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一阵强烈的自责和愧疚冲击着他的胸腔,让他痛彻心扉。
即便如此,在最后的年级大合影时,凌川还是被校长亲切地安排站在C位。
他那张轮廓分明、惊为天人的脸庞,依然让他在人群中熠熠生辉。
他努力扬起嘴角,配合着镜头,但那双曾经顾盼神飞的眼睛,此刻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失去了光芒,透不出喜悲。
合影结束,人群渐散,喧嚣渐远。
季清风小心翼翼地扶着凌川,坐在梧桐树下阴凉的长凳上休息。凌川的胸膛剧烈起伏,身体近乎虚脱,内心却充盈着一种完成使命的快感。
樊星终于忍不住了,从树荫下迈出了脚步。他一步步走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