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走进客栈。
大堂里光线昏暗,几张桌子零散地摆着,角落里坐着几个客人。她一眼就看见了厉锋。
他站在楼梯口,灰白长发还是披散着,身形还是那样修长挺拔。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正上下打量着她。
她收回目光,对身后的阿青阿九说:“我上去谈事,你们在楼下自便。”
阿青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苏眠往楼梯走去。
她戴着帷帽,轻纱垂下来,遮住了脸。可她走路的姿态,那身素雅的衣裳,那白玉簪子在光下泛着的温润光泽——都让人移不开眼。
厉锋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然后她越过他,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有些无奈地回过头。
“你还不带路?”
厉锋这才反应过来,快走几步,越过她,在前面带路。
***
房门推开。
苏眠走进去,摘下帷帽。
房间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她没有看见孩子。
她转过身,想问厉锋孩子在哪里。
厉锋站在门口,正看着她。
那双异色的眼睛,从她摘下帷帽开始,就一直黏在她身上。一眨不眨,像是怕眨一下眼,她就会消失。
苏眠看着他。
六年了。
他成熟了很多。眼角的纹路深了些,脸上的伤疤还是那样狰狞,灰白长发里多了几根银丝。可那双眼睛没变——左眼漆黑如墨,右眼碧蓝诡谲,还是那样亮得惊人。
他身上的气势也没变。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凌厉,锋利,让人不敢靠近。
他也看着她。
她穿着上好的料子,素雅的衣裳上绣着浅浅的粉色花纹。青丝挽成简单的发髻,插着几支白玉簪子,耳边坠着白玉耳环。整个人素净得像一幅画,又像一朵开在深谷里的花,不食人间烟火。
可那双眼睛,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软软的,亮亮的,像盛着一汪春水。
他日思夜想了六年的人,终于站在他面前。
他舍不得眨眼。
苏眠看了他一会儿,移开目光。
她走到桌边,缓缓坐下。
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楼下隐隐约约的人声。
时间像是停滞了。
过了很久,厉锋才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从干涸的井里打上来的最后一瓢水。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苏眠没有说话。
厉锋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我在莫家集找到了周大娘。”他说,“也找到了胡儿。”
苏眠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去长安找过你。”他继续说,“找了很久,最后在一家青楼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匕首。
刀鞘是皮制的,缝得很精细,上面镶着几颗小小的绿松石。虽然旧了,磨损了,可还是能看出当年的样子。
苏眠的眼睛落在那把匕首上。
她接过来,手指轻轻抚过刀鞘上的绿松石。
“你见到了柳潇潇?”她问。
厉锋点点头。
苏眠看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我进了那家青楼,问她有没有见过你。她说没有。”他顿了顿,“我认出她在撒谎,就……”
他没有说下去。
苏眠看着他。
“就怎么?”
厉锋的声音低下去。
“砍掉了她的手指。”
苏眠的手指微微收紧。
“后来她告诉我,你死了。”厉锋说,“我发了狂,把楼里的人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