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开始闪过一些画面。
小时候,他和阿育娅一起在沙地里追兔子。她跑得比他快,总是先抓到,然后回头笑他。
十二岁那年,她跑过来,把两根鹰羽插在他护额上。她说:“等嫁给你的时候,再插上剩下的三根。”
十九岁那年,他收到她的信。信上说:“羽毛的事,是我年幼无知。”
后来,月牙来了。
她帮他重振了和伊家。她说话软软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给他生了个儿子,虎头虎脑的,像他。也像她。
他把月牙关起来了。
她那双眼睛,再也不亮了。
再后来……
和伊玄眨了眨眼。
天上的残月,忽然变成了一个人的脸。
是月牙。
她就在那儿,在天上,远远地看着他。
他张开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月牙——”
声音很轻,飘散在夜风里。
他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
马蹄声响起。
一匹马从黑暗中奔来,马上的人翻身下马,是阿罗汉。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过分俊美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和伊玄,又看了看阿育娅。刀马刚给阿育娅包扎完伤口。
“你们打完了?”他问。
刀马警惕地看着他。
阿罗汉没有在意。他走到阿育娅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叫阿育娅?”
阿育娅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睛里一片空洞。
阿罗汉蹲下来,与她平视。
“今天的事,我都看到了。”他说,“你的箭法,你的胆量,你的狠劲——都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阿育娅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罗汉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燃烧的废墟。
“我们是吐火罗的佣兵,”他说,“在大漠上游走,靠本事吃饭。有人说我们是杀人越货的匪徒,也有人说我们是为钱卖命的走狗。但我们自己知道——”
他顿了顿。
“我们是守望大漠均衡的边境者,是破除杀业的伐折罗。在这个战乱的年代,我们想要改变大漠的轮回。”
阿育娅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我为什么回来?”阿罗汉看着她,“因为我们看上了你。”
他伸出手。
“你的本事,你的狠劲,你那双被仇恨烧过的眼睛——都是我们需要的。来吧,加入我们。”
阿育娅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那时候她多天真。
她相信五大家族是血亲一样的家人。她相信老莫说的“永远中立”能让这片土地成为世外桃源。她相信只要对人好,人就会对你好。她向往长安,向往远方,向往那些从未见过的人和事。
可是那些“家人”,在利益面前,什么都可笑。
那个“世外桃源”,从来就不存在。
她看着自己这双手——这双沾满了血的手。
原来现实是这样的。
不是你相信什么,世界就会变成那样。
她抬起头,看着阿罗汉那张过分俊美的脸。
“你就不怕,”她问,“我是个麻烦?”
阿罗汉笑了。
那张冷得像冰雕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
“我们佣兵团,”他说,“就是收留麻烦的地方。”
阿育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好。”
刀马愣了一下。
“丫头——”
阿育娅回过头。
她笑了。
笑得很奇怪,很复杂,不像她。
那个曾经向往长安的女孩,那个相信世外桃源的女孩,那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再也回不来了。
“我不是丫头了。”她说。
她翻身上马,跟着阿罗汉,朝那片黑暗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看刀马,看小七,看这片她从小长大的土地。
然后她转过头,再也没有回头。
刀马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小七拉着他的衣角。
“刀马,阿育娅姐姐还会回来吗?”
刀马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厉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让她去吧。”他说,“她找到了自己的路。”
刀马沉默着。
远处,马蹄声渐渐消失。
夜风吹过,带着烧焦的味道。
天上那轮残月,冷冷地照着这片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