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是示威,炮弹就落在距离船头十一二三米的海面上,巨大的冲击掀起的浪潮让船只有了颠簸。
被惊醒的船长在第二击炮弹来临前迅速的指挥着水手发起来回击,但也仅仅是回应了示威,她们的炮弹同样没有落在对方的船上,溅起来有船桅高的浪花足足盖过了对方船只的旗帜。
那是流浪在这片海域靠着打劫沿途的商船为生的一群海盗。体型庞大动作缓慢的船只在面对他们行动迅速敏捷的小船时往往无能为力,只能尽可能的在反击的基础上控制住对方的行动,为自己的逃跑争取时间。
没有因为反击而产生畏惧,她们的举动反而激起了海盗们的反抗心理。
第二声是为了拦截,紧跟着第三声、第四声……没有人有空闲心去数海盗究竟射出来多少炮弹。在船只拼了命为了逃脱海盗们的穷追不舍时,船员们也没有坐以待毙。
混乱中,第一个有了伤亡的一方是海盗,看着海盗们逐渐落后的队伍,她们仍不敢高喊胜利的口号。
似乎是抱着鱼死网破的想法,海盗的船队没有将感伤留给他们受伤的队友,他们发动了更猛烈的追击,很快的就追赶上了她们的船只。搭上船只的绳索仿佛是刺向鲸鱼的捕鲸叉,只要被刺中了就难以逃跑,等待它的只有最悲痛的命运。
弯刀和火枪,鲜血与悲鸣,一场地狱绘卷在船只上展现。
她明明是画中人,可此时她更像是画外人一般站在观众的视角,同伴在她眼前倒下,船只被熊熊大火燃起,她没有办法去插手这副绘卷,也无法去涂抹修改这副已经完成的绘卷。
骤然惊醒,她还没能擦干泪水,敲门声接连响起。
听上去是年龄不大的还有些许稚气女孩,女孩带着关心问道,“还好吗,听上去好大的动静啊。”
并不是因为动静大,而是房间的隔音并不好,即使是细微的翻身声都能穿过房门飘到走廊上。还没等她回答,又一声尖锐的有些刺耳的女声远远的吆喝着。
“早饭已经好了,再不过来就要凉了。”
“知道了。”门外的女孩回应过后,又敲了敲她的房门重复了一遍,说,“早饭已经好了哦,赶快起来吧。”
不等她回应,外面脚步声便匆忙离去。
这是家小旅店,经营这家店的就是救下她的这一对母女,她说服了这家店的老板娘让她留下工作,赚取一些工资用于继续暂住这里的同时存下一笔为今后打算的钱,而那也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情了。等她平复完心情后也赶去前厅,餐桌前母女俩人正吃着早餐,两人的谈话没有因为她的来到而打断。
母亲喋喋不休的唠叨着女儿,说,“你有什么不满意的,总归女儿家是要嫁人的,我又不能很长久的陪着你。”
“您说的是……”女儿没有否认母亲的说辞,在听到嫁人的时候女儿的脸颊已经红的不像样了,女儿接着说,“可是我更想接管这家小旅馆,就像您从祖父那里继承下来这里一样。”
女儿又说了很多,虽然年龄不大但是满口甜言蜜语哄得母亲满脸的欣慰,但是很快母亲又恢复为严肃的神情,说,“不行,我不管你今天怎么说,都要跟我去见见对方。”
“怎么老是想着把女儿嫁出去的啊,有这样的母亲吗。”女儿向她抱怨道。
坚决的态度又因为是母亲的身份这让身为女儿身份的人没有办法反抗,不过是刚吃过早饭,女儿便被母亲急匆匆的拽出了门,关门时门沿上用来提醒来客的铃铛被撞响发出清脆的声音,而她和往常一样收拾着店内的座椅,清点着仓库的存货,为住客送上早餐,等这些都完成后她便能在忙碌前稍作歇息会。
叮咚一声铃响,这代表客人的到来,闻声,她从忙碌中直起腰去看向门口。
“哦呀,我这还真是被幸运女神给眷顾了。”门铃随着弗朗西斯关门的动作又发出了一声响,他走向吧台,说道,“我觉得,现在我应该需要来一杯喝的。”
在弗朗西斯的期待下,一杯红茶放在了他面前,他撇了撇嘴有些不满道,“红茶?我还以为会是一杯酒来庆祝我们的再会呢。”
“是早餐供应的红茶。”她说,“如果您需要一杯葡萄酒,那就请允许我现在就去仓库为您取来一瓶。”
听着她阴阳怪气的调侃以及说完后丝毫没有遮掩意思的笑声,弗朗西斯歪了歪头,端起茶杯无所谓道,“就这样吧,而且我想这里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好酒,所以就不为难女招待小姐了。”
“这杯红茶是我请你的,就当是庆祝我们的再会。”她浅笑,有些窘迫的说道,“如果你真要喝葡萄酒的话我可请不起。”
茶杯中的茶水映照着弗朗西斯自己的影像,他独自坐在吧台前盯着茶水中的自己,等着她做完最后的工作,她回来时茶水都没了温度。弗朗西斯象征的呡了口,变凉了的红茶有些难以下咽,仅是这一下口都让弗朗西斯觉得自己口中发苦发涩。
他放下茶杯说道,“既然这是你的见面礼,那看来我也不得不拿出我的见面礼了。”
语气满是自豪,听上去就能猜出接下来他要拿出来的东西远远比一杯便宜的红茶更加值钱,而她拒绝的话都已经在嘴边准备好了,可当那一枚象征皇室的勋章出现在眼前时她还是有些茫然。
恍然,她失笑道,“看来我们当初是救下了个不得了的大人物。”
“这是报酬。”弗朗西斯的话让她有些迷茫,接着听弗朗西斯又说。
“是最开始和船长谈下的报酬,要不是有这个,我这个不得了的大人物可就要被你们给卖进奴隶市场了,万幸万幸。”
因为理由太过荒谬,弗朗西斯也不能分辨船长那句将自己卖掉的话是否属于说笑,但他不敢赌那是真话还是假话,为了不让自己沦落到那种地步,他向船长提出了一番交易。
提出交易后他的身份便不能让他继续被麻绳绑着了,船员为他解了绑,在船长室内,两人交谈着交易的内容。
“这是件很轻松的委托不是吗。”弗朗西斯说。
“那你想要给我什么报酬。”船长反问道。
就以身份来说,弗朗西斯是很不屑用金钱来衡量自己的价值,但眼下他如果不能给出一个让船长满意的数字,恐怕自己还是难免被卖掉的下场,他可不要在奴隶市场被找到,这可是会让他被其他人嘲笑的,尤其是那个害得他眼下必须面对贱卖自己地步的人。
弗朗西斯思索了一番,接着问,“船长想要多少。”
“哈哈,我又不是海盗土匪什么的,就不要用这种换赎金的说法了。”
弗朗西斯的后背被船长拍到闷声作响,这种没有距离感的动作弗朗西斯也并不是说有多么的排斥,不如说凸显出了船长的不拘小节,让他觉得这场交易应该会以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结果落幕。
一杯威士忌递到了弗朗西斯眼前,他接过后,船长拿着自己手中的那杯与弗朗西斯碰了一下,不等他反应过来船长就已经爽快的一饮而尽。
“别看这搜船不大,一年下来养活整条船的船员也还算得上是绰绰有余,不过……”弗朗西斯听到船长接着说,“作为一个商人,仅仅是绰绰有余可不会让人满足。”
船长手上把玩着那枚弗朗西斯拿出来沦为交易资格的徽章,一枚还没有半个手掌大的徽章上,最醒目的是数十几颗大小均匀的宝石构成的图案,而它的上方赫然是代表皇室王冠的标志。
“真不愧是皇室的东西,做工有够精细的。”这枚徽章都能把整体船买下来了,船长也不由的发出感叹,但面上没有丝毫动容。
徽章又被船长扔回了弗朗西斯手中,船长对他说,“钱就不需要了。”
“居然这么大方吗。”弗朗西斯说着,但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喜悦。
他懂,船长这是想让自己欠下一个人情,没有什么是比人情更值钱也是最难还清的东西,而且这还是救命的恩情。
“别担心。”看出弗朗西斯的犹豫,船长说,“不过是想要多交个朋友而已,不会让你为难的。”
她看着弗朗西斯后怕般拍着胸膛,很是犹豫的说,“既然是约定好的报酬,那我就更不应该收下了。”
“的确,按照约定是要安全的把我送回法国,虽然中间发生了些变故,不过就最终的结果来看也的确是完成了约定,那为什么不收下呢,这可是你们的报酬。”弗朗西斯说。
“而且,船长也会高兴的。”
在那艘熊熊燃烧的船只上,仅剩的船员已经不想着反抗了,脑中唯一的念头就只有逃,可仍旧没有得到海盗的慈悲。
被送上船尾的小船时,船长亲手将她交给了弗朗西斯,半是叮嘱半是祝福的对两人说道,“一定要活下去。”然后转身去试图救援其他的船员。
弗朗西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尽管此前船长还试图对他挟恩图报来着,但是,在自己都还处于危险之际中送他离开的行为,他是不可能将船长的嘱咐置之不理。
可就在小船被放下前,她跨过小船,看着她准备解开固定小船的绳索时,弗朗西斯抓住了她的手制止住了她。
“会死的,这是毫无疑问的。”弗朗西斯对她说。
“即使是活了下去!”她怒吼着,“也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这艘船就是我的家,这艘船上的所有人都是我的家人,我怎么可能丢下……”
已经泣不成声的人用力挣脱了弗朗西斯的束缚,被放下的小船在炮弹的余波和海风越推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船上的人影。
“我还以为可以不用给报酬了。”弗朗西斯很是遗憾的说,“唉……这可是能跟皇室打交道的机会啊,不是谁都能有机会的,居然让你们这么一艘没什么名气的小船队得到了,真是可惜了。”
说着,弗朗西斯的视线直勾勾的盯着她,眼中满是怜惜,仿佛在看一个手握藏宝图的瞎子一样,瞎子根本不了解那张他认为是纸的藏宝图的价值。
“挑衅对我可不管用。”她说。
“怎么可能是挑衅呢。”弗朗西斯笑道,“反正准备在这种小地方安度晚安的是你又不是我,毕竟……”
叮咚的开门铃声响起打断了弗朗西斯的话,来人不是客人,是这家店的店主和女儿。
和出门时不同,此时衣鲜亮丽的女儿为母亲推门,兴奋的朝着店内说道,“港口来了艘好漂亮的船啊。”
“应该是来了什么大人物吧,不过就算是来了什么大人物也不会来我们家这种小破店。”后面的母亲说着,推了推门前突然停住脚步挡在自己前面的女儿,又出声抱怨着,“你这闺女怎么还不让我进去了,怎么了,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母亲狐疑的推开女儿看到了坐在吧台前的弗朗西斯,看着女儿绯红的双颊,母亲偷笑着越过女儿上前招呼起弗朗西斯来。
“这位客人是来住宿的吗,我是这家店的老板,会给您优惠的。”不等弗朗西斯回答,母亲又直白的问了起来,“看您这份打扮家里一定是经商的吧,那里人啊,一定是来这里也是来做生意的,真是年轻有为,还没有结婚吧,我女儿蛮喜欢您的样子,空闲的话要不要约个会。”
“妈妈!您别这样。”听了母亲的这番话女儿的脸彻底羞红了起来,急忙的制止住母亲继续为自己说媒的行为。
“你别拦着我啊,问一问又没什么。再说,要不是你拒绝了给你相亲的那个人,我会急得给你说下一个吗。”母亲可不管会不会丢了女儿的颜面,被害羞的女儿拉开后,反而指责起女儿的行为,不过还是小声的在女儿耳边说,“这不也是看你也是心仪这个人嘛,看你就是一副张不开这个嘴的样子,我替你好好问问。”
“好了妈妈,不要再说了。”女儿娇嗔着,歪头示意母亲看向吧台处的两人说,“您难道还没看出来吗?”
两人谈笑着,并没有因为店主的举动而产生不愉快。
弗朗西斯拨弄着头发,很是骄傲的说道,“看来下次出门我需要穿的朴素、不起眼点,毕竟这都不是第一次被误会了,不过我想即使是粗布麻衣都掩盖不了我自身的光辉。”
“是是是,您说的对。”她取笑着弗朗西斯说道。
“看来还真是熟人啊。”于是店主贴心的对她说道,“干脆今天就放你一天假,去和老熟人叙叙旧吧。”
不等她开口。弗朗西斯抢先替她应下了店主的安排,“那还真是先感谢老板了。”
就这样突然的被决定接下来安排的人一脸茫然的看着弗朗西斯。
船笛发出的呜鸣声和着海鸟的啼叫远远的从港口传来,往着挤满港口的货船,其中一艘十分立派的船舰以醒目的姿态闯入人们的视野中。
“那是你的船吧。”她是这么问的,但答案显而易见。
“要去看看吗。”
正盯着那艘船看得出神时,她听到弗朗西斯向她发出来的邀请。
守在船附近,扛着枪的守卫看到弗朗西斯的身影靠近时,毕恭毕敬的向着他行了个礼,这一举动让弗朗西斯身边的人都不由的大惊小怪起来。
她惊叹道,“我现在要庆幸当初没有那样决定了,不然即使从那场灾难中活下来了,也难以承担这种后果。”
“幸亏你们没有那样做。”弗朗西斯拒绝了守卫的跟随后,向她伸手说道,“那么现在请允许我亲自带您参观一下。”
弗朗西斯弯腰屈膝,向她伸出的邀请的手,那双眼睛在阳光下真的如同一颗宝石一样闪闪发亮,这么直率毫无遮掩的眼神,根本没有办法让她拒绝。
一艘层层把守的船,甚至是一艘来自皇室的船舰,船内那么多的机密构造在弗朗西斯的带领下仿佛是在参观小孩子手中的船只模型,从甲板上到船舱内,毫无保留的展现给了她,其中不乏一些非相关人员不能进入的地方,而看守的人员没有一个出声阻拦的。
“这艘船真的太豪华了,可真让人嫉妒。”她毫不遮掩羡慕的说着。
“那还真是我的罪过啊。”在弗朗西斯的带领下,两人在一扇房门前停了下来,他推开房门说着,“有兴趣参观一下我的房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