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看到最后他回剑海阁的路上忽然消失那段,都没有找到任何办法。
他不死心,又拿出张仙薇给的玉简一字一句的读,心里抱着微薄的希望——身为这个故事的创作者,说不定她会有解救之法呢。
范正忘了件事,那就是张仙薇早在两族大比给他无名剑时就说过,这世界早已独立,不受她笔下剧情控制了。
何况就算按剧情走,无论是范正还是孟曙,他们都是配角,在路飞歌历练时,听到的一个故事罢了。
哪会多给笔墨写活下去的方法。
孟曙瘫坐在地,目光一一扫过范正,潇明,秋曲思。明白他们或许就是传说里修习仙法的人,而推官给自己的东西是邪物。
潇明说他救不了,没故意压声或者用术法掩盖,孟曙听的一清二楚。
在范正找办法的这段时间,他一个人想了很久,沙哑道:“仙师可否告知在下,还有几日可活。”
范正心里难受,不知道这感情是为什么,听见孟曙问,回他,“不算今日,还有一日可活。”
“一日?”
竟比他想的还要短。
最初知道要死的焦灼、凄惶、茫然和不甘都在时间刮磨下淡了很多。现在得知还有一日可活,心里最多的竟是眷恋与不舍。
孟曙忽然踉跄着站起身,没什么力气的歪歪扭扭撑着墙往头走去。
潇明忙喊他:“你做什么去?”
不该求他们想办法让他活下去吗?
孟曙不答,固执的推开门往外走。
范正看着他倔强的背影,好像明白了什么。
“跟着他。”
山根村的小溪哗哗流着,这里还是那么祥和宁静,令人谈之色变的生死大事并没有惊扰到别的什么。
孟曙推开门,竟被蔚蓝的天刺痛了眼。
他抬起胳膊遮了下光,鼻翼微动闻到了谁家做迟的饭菜香,看向橘树底下还在绣手绢的娘亲,淡去的不甘又汹涌起来。
孟母年纪大了,耳朵也有点不好使,没听到屋里闹的动静。她眯着眼绣完手里的鸿鹄鸟手绢,盘算着明天去城里挑个富贵人家多的街头多卖点钱给儿子量一身衣裳。
那身青布衣衫穿的够久了,要换新的,说不定啊,新的衣裳一换,春闱就考上了呢。
直到孟曙走到身前,她才注意到说要进去温习书本的孩子又出来了。
孟母抬头望了眼天色,见夕阳未落,笑到:“晨晨今天背书背那么快呀,今儿年春闱一定会考上的。”
鼻头忽然一酸,孟曙拿走她手里的针线,仔细摸着这双手上的厚茧,如鲠在喉。
他忽然好后悔,不该固执坚守什么文人风骨,早早入了招揽他的权贵门下当个小官多好,这样他娘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孟母笑看他任性的行为,“啥体了,侬今朝弗开心哇。”
她用江南女子的软调说这话,让孟曙更加难受。因为口音重,他要练官话,孟母知道后就很少用方言和他说话,和他一样练着半生不熟的官话。
多久没有这般闲暇的时刻了呢?
孟曙数不清。
汲汲营营十几年,到头来考取功名的初心竟忘个一干二净,委实可笑。
趴在娘亲膝头,感受着她的手落在背上轻缓的力道,孟曙缓缓闭上了眼,耳畔的南语好像无线拉长,带着他回到了……
“晨儿,你知道这句话怎么读吗?”男人爽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孟曙睁眼,看到了他的父亲。
孟父笑道:“这句啊,念身无半亩,心忧天下。父亲虽只是一小小里正,却也要心系百姓安慰,关心朝堂大事啊。”抱着怀中四岁岁大的儿子,叹道:“等日后晨儿和为父一般谋个一官半职,可要对百姓好点。”
说完他看着小儿子怔愣的模样,笑自己心急,“我跟你现在说这些做什么,你还这么小,等以后长大了有的是时间。”
孟曙贪婪的盯着他,听到他的话想告诉心急的父亲,他现在说是对的。
没有以后了,以后是被权贵随意丈杀。
孩子觉多,小孟曙困意袭来,一头磕到父亲臂弯沉沉睡去。
孟曙睁眼,一行清泪滑落。
他说:“娘,我后悔了。”
后悔不知变通,后悔墨守成规。
天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今天过去了。
孟母眼神温柔,她说:“没什么好后悔的,晨晨。娘一直觉得,你做的很好。”
文人风骨,什么时候成错了呢?
*
第七日
天还没亮孟曙就起床了,他悄悄走到母亲门前,屏息听了会儿,听到她微小的鼾声还在响,忍不住笑出声。
随后去井里挑水把水缸打满,又用墨条和干活回来的石头换了几垛柴火,在公鸡打鸣前做好了早饭。
等孟母醒来看到桌上做好的饭,高兴的热泪盈眶,抱着儿子连声说好。
孟曙受不住她的夸赞,红着脸说再不吃饭都凉了,两人才坐下动筷子。
吃完饭孟曙去洗碗,孟母罕见的没和他抢,笑眯眯的坐在院子里看他忙碌的声音。
中午,从张老二家借来驴车,孟曙看着他娘,握着缰绳晃了晃,“娘,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城里转转怎么样。”
“好啊。”
孟曙馋着她坐上驴车,顺便把自己屋里的书般到驴车,解释到:“这些书都是之前买的杂书,用不着了,我把它们卖掉腾点空出来。”
孟母点点头,“卖书的钱,还能给你买几刀纸写字。”
“娘,我的纸够写,用不着再买,今天我们就好好逛逛,不想别的行不行。”孟曙认真的看着孟母,孟母笑呵呵的说行。
到城里之后,卖掉再也用不着的笔墨纸砚,孟曙带着母亲裁了好几身衣赏,冬装夏装都有,又买了好多米面粮油。装满驴车后,两人去之前没去过的地方游玩。
胭脂店,首饰铺,字画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从鼎香楼出来后,孟曙看着暗下来的天色,心知时间不多,他用力抱住孟母,不顾旁人异样的眼光,极力压下哭腔,“娘啊,你先去马厩那边,我忘记买书了,去去就回。”
他松开娘亲,往和范正他们说好的地方走去。
孟母看着他,忽然道:“儿啊,娘等你。”
孟曙没回头,“嗯”了声,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走到无人的小巷,他说:“几位仙人现身吧。”
范正几人沉默着出现在他眼前,孟曙跪倒在地,“恳请仙人在我死后,消去我娘的记忆。”
这是早就说好的,范正点头。
孟曙笑了,心下稍安。他有很多话想说,临到头了却不知到底要说什么才能让心口的不甘少点。
太阳彻底西沉,他感到身体渐渐变的很轻,从来没有这么轻过,轻的好像这半生所有沉痛都不曾存在过。
意识模糊的最后,他低低的叹了句——人生苦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