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季风按照班主任的要求,去教师办公室修改学生系统里的班级信息。从十三班转到二班已经两周了,但系统里的一些资料还没完全更新,需要他本人去确认。
教师办公室在教学楼四楼,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大房间,用玻璃隔板分成几个区域。季风敲门进去时,里面只有几个老师在办公,很安静。
“李老师,我来修改系统信息。”季风走到二班班主任的办公桌前。
李老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哦,季风啊。稍等一下,我这边有点事,你先在旁边坐会儿。”
季风点点头,在旁边的一张空椅子上坐下。他拿出手机,想给俞见深发个消息,告诉他可能会晚点回家。但刚打开屏幕,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学生,也不是老师,而是一个中年男人。
季风抬头看了一眼,身体瞬间僵住了。
那个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中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的面容严肃,眼神锐利,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季风见过这张脸——在俞见深的手机相册里,在他偶尔提到的家庭故事里,在那个阳台上的电话背后。
俞彬。俞见深的父亲。
季风的心跳骤然加速。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来找俞见深?还是找老师?
俞彬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季风,径直走向年级主任的办公桌。年级主任张老师看见他,立刻站起身,表情有些惊讶:“俞先生?您怎么来了?事先没有预约……”
“临时决定。”俞彬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想见见俞见深的班主任,了解他最近的情况。另外,也想见见俞见深本人。”
张老师愣了一下,显然有些为难:“这个……现在是上课时间,而且俞见深下午有竞赛小组的培训……”
“培训可以推迟。”俞彬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是他父亲,我有权利了解他的情况。请安排一下。”
他的态度强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张老师犹豫了一下,最终点点头:“好吧,我去叫王老师。至于俞见深……我去教室找他,但需要一点时间。”
“我可以等。”俞彬说,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开始看。
季风坐在角落里,心跳如鼓。他想离开,但又想留下来。他想知道会发生什么,想确认俞见深是否安全。而且,如果他突然离开,反而会引起注意。
几分钟后,一班的班主任王老师匆匆走进办公室。她看见俞彬,表情有些紧张:“俞先生,您怎么来了?俞见深最近很好,成绩稳定,竞赛准备也很顺利……”
“我想听的不是这些。”俞彬合上文件,抬起头,“我想知道,他住在哪里,和谁住在一起,日常生活如何安排。作为父亲,我有权知道这些。”
王老师愣住了:“这……俞见深申请了校外住宿,手续都齐全,我们也核实过住宿条件符合规定。至于具体地址和同住人,这是学生的隐私,我们不方便透露。”
“隐私?”俞彬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还是未成年人,我是他的法定监护人。我有权知道他的住处,有权确保他的安全。”
“俞先生,您别激动。”张老师赶紧打圆场,“学校规定确实需要保护学生隐私,但如果您实在担心,我们可以……”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俞见深。
他穿着整洁的校服,背着书包,表情平静,但季风看见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看见俞彬时,俞见深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父亲。”俞见深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被突然叫到办公室的学生,“您找我?”
俞彬站起身,上下打量着儿子。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俞见深从里到外解剖一遍。
“你看起来不错。”俞彬最终说,语气听不出情绪,“比我想象中要好。”
“谢谢。”俞见深说,依然平静,“如果您是来确认我是否还活着,那么您看到了,我很好。”
这句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俞彬的眉头皱了起来:“注意你的态度,俞见深。我是你父亲。”
“我知道。”俞见深说,“所以我才在这里,听从学校的安排来见您。但如果您没有其他事情,我还要回去培训。竞赛时间不多了。”
“竞赛。”俞彬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你还知道竞赛重要?那你知不知道,搬出去住,和一个……不明身份的人住在一起,会分散你的注意力,会影响你的成绩?”
季风的心猛地一紧。不明身份的人……是在说他吗?
俞见深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声音依然平稳:“我的成绩没有下降,反而有所提高。最近的月考,我依然是年级第一。竞赛准备也很顺利,培训老师说我很有希望进入全国决赛。”
“现在没有下降,不代表以后不会。”俞彬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和儿子的距离,“俞见深,我给了你空间,给了你时间,给了你经济支持。不是让你任性,不是让你胡来,是让你好好思考,好好反省!”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其他老师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向这边,表情复杂。
“我没有任性,也没有胡来。”俞见深的声音也开始有些颤抖,但依然坚定,“我只是在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而且,我遵守了我们的约定——保持沉默,保持优秀。我做到了,您还想怎么样?”
“我想你回家!”俞彬突然爆发了,声音大得让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下来,“我想你结束这场闹剧,回到正轨上来!我想你明白,有些路走不通,有些选择是错的!”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控制情绪,但眼中的怒火依然在燃烧:“俞见深,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收拾东西,跟我回家。否则,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不会再承认你是我的儿子。你想清楚!”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老师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对父子。张老师想开口调解,但被俞彬的眼神制止了。
俞见深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破碎,在挣扎,在痛苦地抉择。
季风坐在角落里,手指紧紧抓住椅子的边缘,指节泛白。他想站起来,想走过去,想告诉俞见深不要屈服,不要放弃。但他知道,他不能。在这个场合,在这个时刻,他没有立场,没有身份,没有说话的权利。
然后,俞见深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
“我选择留下。”
俞彬的表情瞬间变了。从愤怒到震惊,从震惊到失望,从失望到一种冰冷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绝望的东西。
“你确定?”俞彬问,声音冷得像冰。
“我确定。”俞见深说,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我不会回去。我不会改变。这就是我的选择,无论后果如何。”
时间仿佛静止了。父子两人对视着,眼神交锋,无声的战争在空气中激烈进行。然后,俞彬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动作——
他举起手,狠狠地扇了俞见深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俞见深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红色掌印。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慢慢地转回头,看着父亲,眼神空洞而破碎。
“这就是你的选择。”俞彬的声音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那么,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儿子。我不会再管你,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你自生自灭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角落里冲了出来,挡在了俞见深面前。
是季风。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怎么走过去的。他只知道,当他看见那一巴掌落在俞见深脸上时,当看见俞见深眼中那种破碎的光芒时,他再也坐不住了。
“请等一下。”季风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俞彬。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打量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
“你是谁?”俞彬问,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我是季风。”季风说,没有退缩,“俞见深的朋友,也是他现在合租的室友。”
俞彬的眼睛眯了起来:“哦,原来是你。”
他的目光在季风身上扫视,带着审视和评判。季风能感觉到那种目光的重量,那种居高临下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轻蔑的态度。但他没有退缩,依然站在那里,挡在俞见深面前。
“俞先生,我不知道您和俞见深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季风继续说,声音清晰而稳定,“但我知道,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那一巴掌,不应该。”
俞彬冷笑了一声:“你是在教我如何教育儿子?”
“我不敢。”季风说,“但我认为,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有多大的分歧,动手打人都是不对的。尤其是打一个……您的儿子。”
他强调“您的儿子”四个字,像是在提醒俞彬,无论他们之间有多少矛盾,血缘关系是无法改变的。
俞彬沉默了。他看着季风,看着这个挡在儿子面前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恼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你很勇敢。”俞彬最终说,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也很多管闲事。这是我们的家事,与你无关。”
“当您在学校,在老师面前动手打人时,这就不仅仅是家事了。”季风说,声音依然平静,“这关乎学校的纪律,关乎学生的安全,也关乎……基本的尊重。”
他的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都暗暗点头,张老师更是投来赞许的目光。
俞彬盯着季风看了很久,然后转向俞见深:“看来你交了个不错的朋友。但即便如此,我的决定不会改变。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支持。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季风和俞见深,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季风转过身,看向俞见深。俞见深还站在原地,脸颊上的掌印清晰可见,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