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给不了,现在就说清楚。”
值班室里安静得可怕。远处传来隐约的推车声,很快又消失。窗外的雨丝在玻璃上划出细长的水痕,像一道道无声的泪。
颜焱站在灯光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肩膀垮下来,背脊却挺得笔直——那是一种习惯性的、不容许自己倒下的姿态。
“一冉,”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对不起。”
“我要的不是对不起。”舒一冉说。
“我知道。”颜焱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舒一冉的眼睛,“我知道我今晚表现得…很糟糕。我看到她哭,听到那些旧事,确实…有一瞬间,被拉回了过去。”
她承认了。
舒一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疼得尖锐。
“但那只是一瞬间。”颜焱继续说,语气越来越坚定,“当我看到她扑过来,当我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当我意识到你在后座看着这一切——我立刻就清醒了。”
“清醒地意识到,过去就是过去。那些所谓的‘美好回忆’,只是被时间美化过的滤镜。真正重要的,是现在,是站在我面前的人。”
她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舒一冉更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一冉,我承认我对那段过去还有复杂的情绪——不是留恋,是愧疚,是遗憾,是对年轻时候那个愚蠢的自己的厌弃。所以当她用那种方式唤起过去,我确实…动摇了。”
“但动摇不是选择。”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的选择,从五年前开始,就只有一个方向。”
她伸出手,握住舒一冉的手腕——那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然后,她将舒一冉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左胸口。
隔着湿透的衬衫,舒一冉能感受到她心脏的跳动——很快,很重,像战鼓,像誓言。
“你听。”颜焱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这颗心,每一次跳动,都在叫你的名字。”
舒一冉的手指微微颤抖。她能感受到掌下那颗心脏的搏动,能感受到颜焱身体的温度,能感受到那种近乎绝望的真诚。
她该相信吗?
该相信这个在暴雨中让前任扑进怀里、因为几句眼泪就动摇了的女人吗?
可是…
她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刚结束一台持续十二小时的心脏移植手术,累得几乎虚脱,走出手术室时,看见颜焱等在外面,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眼睛熬得通红。
“你怎么来了?”她当时问。
“来接你回家。”颜焱说,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疲惫的心湖。
那是她们确定关系后的第三个月。从那以后,无论多晚,只要颜焱在国内,就一定会来接她下班。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无数个深夜的等待,无数个疲惫时刻的依靠,无数个手术成功后的分享,无数个失败后的安慰…
那些都是真的。
比一场暴雨中的旧戏码,真实得多。
舒一冉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她再睁开眼时,眼底的冰层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
“颜焱,”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喜欢玩猜心的游戏。我也不想,再经历一次今晚这样的事。”
“不会了。”颜焱立刻说,握着她手腕的手收紧了些,“我明天就去跟卞晶晶说清楚,彻底说清楚。”
“怎么说?”舒一冉问,“告诉她你对我多么忠诚?告诉她你们之间绝对不可能?”
“告诉她…”颜焱顿了顿,眼神坚定,“我已经有了一生想要守护的人。过去很好,但未来,我只想跟一个人走。”
舒一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抽回手。
“去把湿衣服换了吧。”她说,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颜焱带来的羊绒衫,“我也要换。”
她背对着颜焱,开始解白大褂的扣子。动作很慢,很稳,像在手术台上脱无菌衣。
颜焱站在原地,看着她清瘦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知道,这一关,她勉强算是过了。
但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需要用漫长的时间,和无数个真实的瞬间,才能慢慢修补。
舒一冉换好衣服,转过身。羊绒衫很软,贴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些,但眼神依旧清醒锐利。
“今晚我住值班室。”她说,“有几个术后患者需要密切观察。”
这是逐客令,但语气平静,不带情绪。
颜焱点了点头:“好。那我…”
“你回去休息吧。”舒一冉打断她,“明天还有工作。”
“我明天早上来接你。”
“不用,我车在医院。”
短暂的沉默。
颜焱知道,舒一冉需要空间,需要时间消化今晚的一切。她不能逼得太紧。
“那…我走了。”她轻声说。
舒一冉点了点头。
颜焱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舒一冉已经坐回桌前,打开了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尊冷静的、没有感情的雕塑。
“一冉。”颜焱忽然开口。
舒一冉抬起眼。
“我爱你。”颜焱说,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不是愧疚,不是补偿,是认真的、清醒的、持续了五年的爱。”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
舒一冉盯着关闭的门,很久没有动。然后,她慢慢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温热,转瞬即逝。
她抬手擦掉,睁开眼睛时,眼底已恢复了清明。
电脑屏幕上,还停留着她刚才看的那页论文。她滑动鼠标,继续阅读。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