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身都发起抖来:“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贱妇!”
“我不贱,”晏无双喘息着坐在地上恢复体力,“鸣画也不贱。如果这个世界上贱的人都该死,那就重写一下贵和贱的定义。”
——我说,草菅人命是罪,贪腐饱私是罪,祸国殃民是罪,所有高高在上地俯视和倾轧的人,你们都该死。
“疯子,疯子!”泼在顾峻身上的血渐渐凉了下来,衣服像毡片一样粘结在他身上,“你知不知道你是谁?你是侯府的主母,是四品诰命!”
“我还是明宁郡君呢,”晏无双一歪头,淡淡地说,“那也没能救得了任何人。”
顾峻只觉手脚一阵发麻,视角往后矮去,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已经瘫在了地上。晏无双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些许怜悯,但随即,她就站了起来,慢慢地向他走过去。
“我能做的事情不多了,就当是最后给他的一点心意吧……也许他回来以后,还会给我弄个有全尸的葬礼。”
顾峻浑身发麻,避无可避,眼睁睁地看着晏无双走过来。她轻轻拨开脸上沾着血的发丝,白皙如瓷的脸上印着一缕鲜红,像是一尊沾了血的玉菩萨。
顾峻手脚发僵,像是钉死在了地上一样一动不动,瞪大的双眼里满是最纯粹的恐惧。
晏无双弯下腰,在一声低低的叹息中,袖中刺滑入了她的掌心,她五指合拢,掌根发力,一瞬间对着他的太阳穴刺了下去!
那是顾峻这个魂灵,在世所见到的最后一幕景象了。
细细的血迹从鬓边流出,他的尸体颓然扑地。晏无双在原地静坐了片刻,起身走到水缸边,仔细地洗净了手上和脸上的血。
孙嬷嬷瘫在一边,已然翻着白眼昏了过去。晏无双从她的兜里摸出了火绒盒子,擦出火花之后,凑到了窗边。
火舌很快顺着窗纸爬起来,贪婪地一路往上舔??。晏无双静立在火边,为自己的平静而感到惊讶。
这是她第一次动手,第一次见血,却没有任何张皇与犹豫,好像已经在心底里模拟了千万次。
学医、背书,记住人的经脉关窍。
吃肉、骑马,慢慢锻炼自己的体力。
最后,拿到一把武器。
没有长枪利剑,还有菜刀柴刀。没有菜刀柴刀,还有簪子筷子。最终,她选定了这把小巧到足够藏在身边的袖中刺。
晏无双呼出一口气,脱下沾了血的外衣,留在木桌上。青烟已经从梁上缓缓腾起,火光将她的脸照得明明灭灭,好像虚空中有魂灵向她伸出手来,欢呼解脱。
她缓步走下祠堂的台阶。
木头一点点弯曲,朱砂与黑漆扭曲着融开,人造的祖宗烧化在了火里。
顾府爆发出了惊慌的呐喊——走水了!
……
这一夜火光烧红了小半边天,顾老太太闻讯赶来,却已经迟了,哭得几乎昏厥,几乎是被下人架回房间的。
一盆又一盆的水往里浇,却都是无济于事。
顾峰匆匆赶了过来,得知母亲和弟弟都陷在了火里,脸一下子就白了,晃了晃,撑住了没倒。
下人拦得住柔弱的晏无双,拦不住执意进去作死的顾峰。他就地往旁边的水池里一滚,湿淋淋地冲进了火里,在一片惊慌失措的喊叫中,跌跌撞撞地拖出来了一个人。
晏无双脸色发白,好在四周一片混乱,没人察觉到她不对劲。不远处火浪阵阵扑来,顾峰肩上的人抬起头,目光穿过了乱哄哄的人群,精准地落到了她身上。
他鬓边的血迹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目光清明,眼睛被火熏得通红,一边咳嗽着,一边“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是顾三爷。
顾峰抢出来一个差点烧焦的弟弟,惊魂未定,又哭又笑,一迭声地问:“火怎么起的?烧着你没有?”
顾三爷被一群下人扶着,哑声道:“……没有。我什么也不知道。”
晏无双的嘴唇颤抖片刻,别开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