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里点着炭盆,老夫人不爱熏香,一年四季只熏着切好的水果,一片暖香清甜。可是晏无双却微微打了个寒战,好像一瞬间被扔到了冰天雪地。
老夫人说完这些,沉默了片刻,又道:“你说这丫头使坏偷了你的裙子。可有什么人证物证?”
晏无双慢慢抬起头来。她不傻,听老夫人回忆了这么一通,她已经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
——在老夫人眼里,红棠从小养在膝下,又服侍多年,相当于半个女儿,这样的事是她万万不能接受的。
老夫人的目光如一双铁针,紧紧地盯着她。晏无双避开她的目光,硬着脸说:“晏儿确实有人证。”
老夫人冷冷地说:“我不信。我绝不相信!”
晏无双心里一动,她大胆地抬起脸,对视上了老夫人那一双枯鹰一样的眼睛。
老夫人的口气是冷硬的。可是,她的目光却不自觉地移开了。
晏无双心头忽然一酸,她从这样的否定、拒绝和暴怒里,读出了无穷无尽的悲哀。
她知道,老夫人刚嫁过来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和自己一样的妙龄少女。
那个“小红”,那个陪她走过青春少女时代的人已经死了。老夫人午夜梦回,也许会后悔,自己不该为她说媒,害得她死在了产床上。
可是故人找不回来了。
红棠不是那个忠诚的小红。
晏无双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人证确实有,在我屋里,是院子里的两个洒扫丫头,都由我手底的人看着。她们可以作证。”
老夫人注意到了晏无双的沉默,以为她要放弃了,没想到她沉默了半天,还是犟出了这么一堆话。
“你!”老夫人怒道:“你!你……”她一双眼直瞪瞪地看着晏无双,随即,竟似是一口气喘不上来,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晏无双再也顾不得别的,连忙膝行上前,为老夫人拍背顺气。过了一好会儿,老夫人的呼吸才渐渐平缓下来。
晏无双按摩着,只觉得一双枯瘦的手按住了自己手腕,老夫人紧紧地攥住了她,像是等待着她的回答。
晏无双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个老人经不起怒火攻心了。
她深吸一口气,柔声说:“方才一时把祖母气着了,是晏儿的不是。晏儿再不任性了。”
说完,她静静地低下头去,专心按摩。
老夫人像是一瞬间就苍老了好几岁。她沙哑地问道:“三媳妇,你就这么容不得她吗?”
晏无双摇摇头:“晏儿喜欢老夫人。既然老夫人喜欢她,晏儿就喜欢。晏儿再不提了。”
老夫人听完,半晌没说话。片刻,她挥了挥手:“这事我自有定夺。你下去吧。”
晏无双默默地退到她的身后去,侍立在一旁。不知道站了多久,晏无双感觉自己的脚都开始酸了,才听到外面有人招呼了一声。
青竹等在外面,替她掀开帘子,行礼道:“老夫人、夫人,靖安寺到了。”
晏无双先转过头来,扶老夫人下轿。她个子娇小,手腕纤细,一看就是从没有做过活的,让一旁嬷嬷看得心惊胆战。然而,晏无双还是把老夫人稳稳地扶了下来。
绵绵不断的诵经声从头顶上传来,飘入耳朵。两侧的林木深深,只听四处传来一声一声的鸟叫,清脆婉转,却不见鸟的踪迹。
晏无双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只觉得万物幽静。
可惜人心沸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