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开第一页,迅速浏览试题。语文,是他最擅长的科目之一。题型熟悉,难度适中。作文题是《路》——一个开阔而蕴藉深厚的命题。
无数画面顷刻掠过脑海:一年前暴雨中的归途,这条重返考场的路,还有那条与萧筱约定同行、通往未来的长路。
他提起笔,在答题卡上工整写下姓名与准考证号。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这声音,一年前他只能在门外隔板隐约听见,而今,他终于成了这声音的一部分。
二楼,第四考场。
萧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也刚拿到试卷。她依照文晓轩所教的方法,先深呼吸三次,再快速浏览全卷。看到作文题时,她微微一怔。
《路》。
她想起那个冬日的黄昏,文晓轩说“我们一起努力,考同一所高中吧”时的侧脸;想起这半年来无数个共同伏案的夜晚,那些密麻的笔记与习题,每一次进步时他眼中赞许的光亮。
这条路,她并非独行。
心,忽然就静了下来。
开考铃准时响起。整座校园陷入庄严的寂静,只剩笔尖与纸张摩擦的细响,如春蚕食叶,沙沙不绝。
教学楼外,苏妈妈与萧爸爸站在树荫下,望着静穆的考场大楼。
“老萧,你说孩子们紧张吗?”苏妈妈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伞柄。
“紧张是必然的。”萧爸爸目光沉稳,“但晓轩那孩子持重,有他在,筱筱应该能定下心来。”
“是啊,晓轩不容易。”苏妈妈轻叹,“去年那事儿……唉,不提了。今年一切都会好的。”
时光缓慢流淌。阳光渐高,树影渐短。校门外等候的家长或坐或立,少有人高声交谈,可眼中的期盼几乎凝成实质。
第一场语文考试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寂静的校园仿佛瞬时注入生气,考生们陆续从教学楼走出,神情各异——或轻松,或凝重,或仍与同伴争论着某道题目。
苏妈妈与萧爸爸踮脚张望,在人群中寻找那两抹熟悉的身影。
很快,他们看见了文晓轩。他随人流走出教学楼,神色平静,辨不出太多情绪。紧接着,萧筱也从楼梯口跑了下来,马尾在脑后轻跃。
“怎么样?题难吗?”一见面,苏妈妈便忍不住问。
萧筱眼睛亮晶晶的:“作文题是《路》,我觉得写得还行!其他题……好像都答上了,就是文言文有个地方不太确定。”
她说着,下意识望向文晓轩。
“题量适中,难度和模拟考相仿。”文晓轩言简意赅,“作文题发挥空间很大。”
他的平静感染了萧筱,让她原本残存的忐忑彻底消散。
“走,先回家吃饭,好好歇歇。”萧爸爸道,“下午数学才是重头戏。”
归家的路上,萧筱兴奋地说着考场见闻,文晓轩偶尔补上一两句。阳光正好,路旁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馥郁。
文晓轩走在他们中间,听着萧筱轻快的声音,感受着身旁苏妈妈与萧爸爸真切的关怀,忽然觉得——这个曾让他坠入深渊的日子,如今被重新赋予了温暖的意味。
那些冰冷的记忆依然存在,却已被新的、温热的瞬间覆盖。宛如修剪后的树木,伤口处萌出新芽,更坚韧,更朝向阳光。
下午,数学考试。次日,理科综合与英语。
每一场,苏妈妈与萧爸爸都会守在校门外,带着温水与关切的叮咛。每一场结束,文晓轩与萧筱都会在约定处汇合,简短交谈几句,而后一同回家。
最后一门英语的交卷铃响起时,文晓轩搁下笔,轻轻呼出一口气。
结束了。
这场迟来一年的考试,这场载满复杂心绪的战役,终于画上句点。
他收好文具,随人流走出考场。夕阳西沉,将天际染成绚烂的金红。校园里盈满考后特有的喧腾与释放,考生们高声谈笑,将复习资料抛向空中,拥抱,击掌。
文晓轩站在教学楼前,静静望着这一切。去年今日,他独在暴雨中离去,心如死灰。此刻,他立于同样的夕阳下,心中却是一片平静而辽阔的希冀。
“晓轩哥!”
萧筱从人群中跑来,脸上带着考后的轻快与兴奋:“终于考完啦!你觉得英语难吗?听力有个地方我没听清……”
她叽叽喳喳说着,眼眸亮如坠星。
文晓轩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笑。
“结束了。”他说道,语气里是尘埃落定的释然。
“嗯!结束啦!”萧筱用力点头,随即想起什么,“对了,妈妈说今晚做一大桌好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你喜欢的冬瓜汤!”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苏妈妈与萧爸爸果然等在那里,见他们出来,脸上顿时绽开笑容。
“走,回家!”苏妈妈一手揽住一个孩子,“不管考得怎样,你们都辛苦了。今晚好好吃一顿,然后睡个懒觉!”
夕阳将四人的影子拉得修长,紧密相依。
文晓轩回首,最后望了一眼考场的校门。那扇门,一年前曾对他冰冷关闭,如今,他凭自己的力量重新走入,又完整地走出。
未来如何,分数几何,能考上哪所高中——这些曾令他焦虑不已的问题,此刻似乎不再那般重要。
重要的是,这条曾被恶意斩断的路,他用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重新走了下去。而这条路上,不再只有他一人。
有等他归家的亲人,有并肩同行的伙伴,有温暖的归宿。
这便够了。
青春的路还很长,但至少这个起点,他踏得坚实而温暖。而那些曾经淋透他的雨,终将化作前行路上的滋养,让他在往后的岁月里,走得愈加挺拔,愈加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