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寂出手狠戾,招招致命,不过片刻,十数名“刺客”便被他尽数制服,倒在地上,再无反抗之力。
他收刃而立,墨发微乱,气息微喘,却依旧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戾气未散,眼底杀意犹存,那副狠绝冷厉的模样,与平日沉默温顺、低眉顺眼的亲卫统领,判若两人。
可下一秒,他顾不得查看战况,顾不得复命,甚至顾不得擦拭指尖沾染的“血迹”。
他第一时间,疯了一般转头,目光在人群中疯狂搜寻。
搜寻那个让他不顾一切,让他舍弃一切,让他疯魔执念的身影。
直到目光触及廊下,安然无恙、立在阴影中的沈惊鸾。
月光与灯火落在她月白裙衫上,清艳绝尘,恍若当年燕宫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
看到她毫发无伤,看到她神色平静,看到她安然伫立——
云寂紧绷到极致的身躯,骤然一松。
眼底翻涌的戾气与疯狂,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瞬间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与温顺。
他垂下手,敛去所有锋芒,低下头,重新变回那个沉默寡言、低眉顺眼的亲卫统领,仿佛刚才那个狠绝凌厉、戾气滔天的暗夜修罗,从未出现过。
可一切,都晚了。
他所有的失态,所有的身手,所有的异样,都已完完整整地,落入沈惊鸾与萧澈的眼底。
没有半分遗漏。
沈惊鸾缓缓从廊下走出。
烛火映照在她月白绫裙上,流光婉转,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之上。她神色平静,无怒无惊,无喜无悲,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锐利如刀,直直落在云寂身上,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
萧澈紧随其后,帝王威仪尽显,周身气压低沉,目光冷冽地扫过云寂,不怒自威。眼见她步步走向那黑影,心头醋意更甚,却又不得不按捺不动。
周围暗卫迅速围拢,兵刃出鞘,寒光闪烁,将云寂团团围住。
气氛,瞬间凝滞如冰。
云寂垂首侍立,一动不动,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又仿佛依旧在做最后的挣扎与掩饰。
沈惊鸾停在他面前三步之处,目光直直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声音清冷,字字清晰,如冰锥般直刺人心:
“云寂。”
“属下在。”他低声应道,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
“你身手如此了得,狠戾凌厉,绝非普通亲卫所能比拟。”沈惊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朕再问你一次——当年行宫外围,泥泞积堆,旁人皆满身污泥,为何唯独你,白衣不染,纤尘不沾?”
云寂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紧。
这个问题,他藏了数年,避了数年,骗了数年。
如今,终于被当面戳破。
“属下……自幼体质异于常人,不易沾尘。”他依旧垂首,声音平静,试图用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蒙混过关。
“不易沾尘?”
萧澈轻笑一声,笑声低沉,却带着九五之尊独有的威压,瞬间弥漫全场。他上前一步,挡在沈惊鸾身前,有意将她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云寂:“那燕国失传的寒刃十三式,你又从何学得?燕宫火海之中,幸存的死士与旧人,又与你何干?”
“你处心积虑,隐姓埋名,潜伏在将军身边,日夜不离,究竟是何目的?”
连番质问,字字如刀,刀刀逼命。
云寂身躯,猛地一僵。
所有的掩饰,所有的借口,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尽数崩裂。
他知道,瞒不住了。
再也瞒不住了。
沈惊鸾看着他僵硬的身影,看着他垂首时微微颤抖的长睫,心口一阵尖锐的疼。
她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
那枚温润通透的寒梅玉佩,静静躺在她掌心,在烛火之下,泛着柔和而沧桑的光。玉上那朵拙朴却执拗的寒梅,清晰可见,每一刀纹路,都刻着岁月,刻着过往,刻着一段她以为早已逝去的时光。
她上前一步,距离他更近,声音放轻,却带着跨越十余年岁月的重量,带着不容逃避的力道,轻轻唤出那个名字:
“阿寂。”
一声“阿寂”,轻得如同风中絮语。
却又重得,如同惊雷炸响。
云寂猛地抬眼。
那双一直藏在淡漠之下、藏在阴影之中、藏在所有伪装之后的眼眸,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再也没有掩饰,再也没有隐忍,再也没有克制。
深情、痛苦、执念、疯狂、委屈、不甘、滚烫、破碎——
无数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如同决堤洪水,从他眼底翻涌而出,再也无法隐藏。
那是一双,藏了十余年相思,十余年守护,十余年疯狂的眼睛。
那是一双,只属于她的眼睛。
周围暗卫齐齐拔剑,兵刃出鞘之声刺耳。萧澈脸色沉冷,周身杀意翻涌,挡在沈惊鸾身前,厉声喝问:“说!你到底是谁?!”
云寂却仿佛没有听见周遭的一切,没有听见兵刃之声,没有听见帝王之怒,没有看见围拢的暗卫。
他的眼中,只剩下眼前的人。
只剩下那个,他琢玉相赠、火海相护、十余年默默守护、疯魔执念的人。
只剩下灯下月白绫裙、清艳绝俗、让他甘愿沉沦一生的人。
他看着她,看着她掌心的寒梅玉佩,看着她眼底的滚烫与颤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苦、极涩、又极温柔的笑。
那笑里,有十余年隐忍的心酸,有终于被认出的释然,有藏了一生的深情,还有一丝近乎病态的偏执。
多年伪装,一朝破封。
多年隐忍,终见天日。
云寂缓缓屈膝,单膝跪地。
他卸下所有伪装,卸下所有冷漠,卸下所有隐忍,以最恭敬、最赤诚、最滚烫的姿态,跪在她面前。
声音沙哑干涩,却字字清晰,字字掷地有声,响彻在寂静的行宫大殿之中:
“属下云寂,本名——阿寂。”
“是当年,在行宫主院老槐树下,为公主一刀一划,日夜琢玉之人。”
“是当年,燕宫火海之中,不顾一切,冲进去将公主紧紧护在怀中,背公主杀出重围之人。”
“是这十余年来,隐姓埋名,舍弃一切,寸步不离,守在公主身边,从未离开之人。”
一语落地。
满室,死寂。
风停了,烛火静了,连呼吸之声,都清晰可闻。
萧澈脸色骤沉,周身帝王威压与杀意疯狂翻涌。
他竟从未想过,这个一直如同影子一般,守在沈惊鸾身边的亲卫,竟是她燕国旧识,竟是那个在她心底占据了十余年位置的少年。
他竟一直被这个人,藏在眼皮底下,守着他的人,窥着他的情。
尤其此刻,她一身月白绫裙,美得让他心动,却也为眼前这个人心头发颤。
沈惊鸾怔怔地望着跪在面前的人。
阿寂。
真的是阿寂。
那个少年,没有死。
没有葬身火海,没有化为焦土。
他一直都在,一直在她身边,默默守护了她十余年。
十余年的寻找,十余年的牵挂,十余年的遗憾,十余年的愧疚——
在这一刻,轰然有了归处。
眼眶瞬间湿热,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底打转,她从军多年,刀箭加身未曾落泪,权谋倾轧未曾失态,可此刻,却再也忍不住。
原来,她从未失去。
原来,他一直都在。
萧澈上前一步,欲开口下令,欲将这个藏了多年的隐患,彻底清除。
可他还未开口,沈惊鸾却先动了。
她轻轻抬手,推开了萧澈拦在她身前的手臂。
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
不顾萧澈骤然绷紧的神色,不顾周围暗卫的惊愕,不顾帝王与将军的尊卑礼仪。
沈惊鸾一步上前,走到跪地的云寂面前,俯身,望着他通红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沉稳,如同宣告天下一般,掷地有声:
“陛下。”
“他不是刺客,不是隐患,不是来历不明的亲卫。”
“他是阿寂。”
“是我沈惊鸾,年少之时,便放在心尖上的人。”
“是为我琢玉,为我赴死,为我舍弃一切的人。”
“从今往后,有我在。”
“谁,也不能动他。”
声音不大,却坚定如铁,响彻大殿。
云寂猛地抬头,撞进她眼底滚烫的目光里。
十余年隐忍,十余年蛰伏,十余年做影子,十余年藏深情——
在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
他终于,不必再藏。
不必再忍。
不必再做暗处的影子。
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站在她面前。
夜色深沉,行宫寂静。
旧身份揭晓,旧记忆复苏,旧情意重燃。
萧澈立在一旁,望着眼前两人,眸色深沉难辨,周身气压低沉,杀意与醋意交织翻涌。
而跪地的云寂,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眼底深处,那抹偏执而疯狂的占有欲,再次悄然浮现。
萧澈。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皇权,江山,还有她身边的位置——
迟早,都会是我的。
旧佩已现,故人已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