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近来,每当云寂出现在她身边,那些尘封的记忆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一样沉默的姿态,一样挺拔的背影,一样护在她身前的决绝,一样让她心头莫名安稳的气息。
像,又不像。
云寂太冷,太狠,太寂然,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无喜无悲,无牵无挂。
而记忆里的阿寂,虽沉默,眼底却有光,有温柔,有独属于她的暖意。
沈惊鸾轻叹一声,压下翻涌的心绪,提笔批复,定于次日启程,前往北境行宫。
消息传至亲卫营时,云寂正坐在帐中,静静擦拭腰间短刃。
寒光凛冽的刃面,映出他冷寂无波的眉眼,却掩不住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波澜。听闻“北境行宫”四字,他指尖骤然一顿,锋利刃尖轻擦过指腹,一滴鲜红血珠缓缓渗出,滴落在刃面之上,转瞬即逝。
他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指尖那点红,思绪早已飘回十余年之前。
北境行宫,是燕国皇室避暑之地,亦是他与她年少相伴最久的地方。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藏着他此生最珍贵的记忆。他记得行宫庭院里的老槐树,记得她在槐树下笑闹的模样,记得她摘了槐花别在发间,回头望向他时,眼底的璀璨笑意;记得高台之上,她靠着他看落日余晖,轻声说要一辈子守着燕国山河;记得深夜里,她睡不着,拉着他坐在廊下,听风吹过树叶的声响。
那些时光,干净,温暖,美好,是他在十余年黑暗岁月里,唯一支撑着他走下去的光。
他以为,那些岁月早已随燕宫大火一同埋葬,再也不会重见天日。
却未料,十余年之后,他竟要以这般身份,又一次重回旧地。
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守在她身边,看着她触景生情,怀念着那个早已“死去”的少年。
当夜,沈惊鸾独坐灯下,兵策摊开在案上,目光却久久未曾移动。烛火跳跃,映着她清冷眉眼,也映着她眼底深藏的怅惘。
燕宫旧物,像一把钥匙,轻易打开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年少时的嬉笑怒骂,少年沉默的陪伴,国破时的冲天火光,拼死相护的背影,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浮现,挥之不去。
她从亡国遗孤,走到镇国大将军,历经无数厮杀,数次险死还生,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从不外露半分悲喜。可越是压抑的过往,越是在不经意间,轻易击溃她所有伪装。
原来,她从未忘记。
从未忘记那个沉默的少年,从未忘记那段温暖的时光,从未忘记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
沈惊鸾轻轻合上兵策,闭上双眼,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只当是连日征战,心神恍惚。
次日清晨,大军拔营。
沈惊鸾留重兵镇守雁门关,亲率一队轻骑,前往北境行宫。云寂亲率亲卫殿后,一路戒备森严,身姿挺拔,目光冷冽,尽职尽责护着主将军安,寸步不离。
马蹄踏过戈壁荒原,风声在耳畔呼啸。沈惊鸾端坐马上,目光望着前方,心绪却早已飘远。云寂紧随其后,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背影之上,眼底藏着无人能懂的深情与隐忍。
一路疾驰,行至午后,北境行宫的轮廓终于遥遥在望。
青瓦白墙隐在苍翠林木之间,飞檐翘角依旧是当年规制,只是岁月沧桑,墙皮斑驳,草木荒芜,多了几分荒凉落寞,少了几分当年繁华。
踏入行宫大门的那一刻,风卷起地上枯黄落叶,轻轻拂过沈惊鸾的裙摆。熟悉的景致扑面而来,年少记忆瞬间汹涌而至,毫无防备地将她淹没。
庭院里的老槐树依旧粗壮,枝繁叶茂,只是少了当年那个摘花的少女;高台依旧矗立,只是少了那个并肩看落日的少年;廊下的石阶依旧平整,只是少了那个深夜相伴的身影。
一切都还是当年模样,一切又都早已物是人非。
沈惊鸾脚步骤然一顿,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闷痛蔓延开来,眼眶微微发热。十余年的伪装,十余年的坚强,在踏入旧地的这一刻,险些全线崩裂。
身后,云寂立在阶下,身姿如松,神色沉静,看似只是尽职尽责护卫左右,实则指节早已攥得发白,周身气息微颤。
十余年隐忍,十余年伪装,十余年的单向守护,在这片满载回忆的土地上,几乎再也藏不住。
他不敢上前,不敢多言,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只能以最卑微的亲卫身份,守在她身后,看着她为过往动容,看着她为旧忆神伤。
旧地重游,故人依旧在侧,却早已不是当年模样。
她是镇国大将军,他是无名亲卫,咫尺之间,却隔了十余年时光,隔了生死相隔的误会,隔了无法言说的深情。
沈惊鸾缓缓抬眸,望向行宫深处,眼底沉郁翻涌。
燕宫旧物即将现世,那些被掩埋的过往,那些藏了半生的心事,那些无人知晓的深情,似乎都在悄然等待一个被揭开的时机。
风过庭院,落叶纷飞,满室沉寂之下,一场关于过往与心意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