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十几年岁月的力量,一字一顿,清晰响彻大殿:
“臣,无话可说。”
众人一怔。
苏衍之立刻狂喜:“陛下!她无话可说!她认罪了!”
“——臣只有。”
沈惊鸾淡淡打断,声音清冷如冰,“一笔,一字,一证。”
话音落下。
她轻轻抬手。
身后云寂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盒,躬身呈上。
沈惊鸾接过木盒,指尖轻轻一按,盒盖“咔”一声轻响,缓缓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两页信纸。
一页,泛黄陈旧,边缘残缺,是当年燕宫旧案中,伪造万民控告书的唯一残页。
一页,洁白如新,墨迹未干,是昨夜截获的、送往谢府的谋逆密信。
沈惊鸾将两页信纸,并排平铺在大殿中央的青石案上,推至灯光最亮之处。
烛火高照,两行字迹,清清楚楚,展现在满殿文武眼前。
“陛下,诸位大人。”
她声音平静,却如惊雷炸响,
“十几年前,燕宫风雨,万民上书,百官叩阙,一口咬定,我母后是祸国妖妃,巫蛊厌胜,红颜祸国。
我父皇与母后,恩爱至深,朝野皆知。母后贤德淑惠,从无半分祸国之行。
可天下汹汹,百官逼迫,父皇为保燕国社稷,为安天下民心,被逼无奈,只能将母后打入冷宫,以息众怒,以固国本。”
她顿了顿,声音微哑,却依旧强撑着冷静:
“可即便如此,燕国依旧离心离德,内乱四起,最终国破家亡。
父皇自焚太庙,以身殉国。
母后饮恨冷宫,魂归九天。
我从金枝玉叶的嫡公主,沦为亡国孤女,颠沛流离十余年。”
“我一直以为,那是天意,是国运,是民心。
直到今夜我才知道——
那不是天意,不是民心,不是国运。
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
那是一个恶鬼,躲在暗处,一手伪造书信,一手煽动朝野,一手逼死我母后,一手覆灭我燕国。”
她猛地抬眸,目光如刀,直刺苏衍之:
“而这个恶鬼,用来构陷我母后、伪造万民书的笔迹——
与今夜用来栽赃我谋逆、煽动京营、勾结宗室的笔迹,
一!字!不!差!”
最后四个字,字字如刀,斩钉截铁。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案上那两行字迹。
一模一样。
完全重合。
撇捺如刀,转折带钩,末笔习惯性微微上挑,“国”字右肩微斜,“妖”字撇如刀割——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笔画,每一个习惯,都分毫不差。
铁证如山。
无可辩驳。
苏衍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连连后退,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在地。
他指着信纸,声音嘶哑,语无伦次:
“不……不是我……是伪造的……是你伪造笔迹栽赃我……是你……”
“栽赃?”
沈惊鸾上前一步。
素色长裙轻扫地面,披散青丝随风微扬,燕国玉簪在灯下泛着冷冽寒光。
一步,便压得苏衍之喘不过气。
她眼神冰冷,杀意凛然,如战神临世,如恶鬼索命:
“苏大夫,你执笔的习惯,天下只你一人独有。
你写‘国’字必斜肩,写‘妖’字必撇刀,写‘谋’字必顿笔,这些细节,岂是伪造能成?
十几年前,我在燕宫廊下,亲眼看见你,独自焚书,神色阴毒,鬼魅如妖。
十几年后,我在将军府,亲手截下你送出的密信,字迹分毫不差。
人证,是我。
物证,是这两纸书信。
铁证当前,你还敢狡辩?”
她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冷,气势越来越强:
“十几年前,你在燕国为官,构陷皇后,覆灭家国,逼死我母,害得我国破家亡,沦为孤女。
十几年后,你投靠大萧,身居高位,不思悔改,变本加厉,借我身世,布下谋逆死局,意图污我忠良,斩草除根,再覆大萧江山。
苏衍之,你狼子野心,阴毒成性,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你的罪,够诛九族了!”
“不——!”
苏衍之发出一声绝望嘶吼,精神彻底崩溃,腿一软,瘫倒在地,浑身冷汗,面如死灰。
他看着那两行字迹,看着满殿震惊的目光,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龙椅之上。
萧澈脸色铁青,龙颜震怒,猛地一拍龙案,“砰”一声巨响,震得殿内烛火狂摇。
帝王震怒,声如雷霆:
“苏衍之!
你欺君罔上,构陷忠良,伪造证据,颠覆前朝,祸乱朝纲,罪无可赦!
来人——
将苏衍之拿下!
打入天牢,严加审讯!
彻查燕宫旧案、谋逆乱政、结党营私之罪!
一经查实,凌迟处死,株连九族!”
“遵旨!”
殿外甲士轰然应诺,铁甲铿锵,冲入殿内。
两名亲卫上前,一把揪住瘫软如泥的苏衍之,反手擒拿。
他衣衫凌乱,发髻散落,再也没有半分高官威仪,只剩下绝望哀嚎:
“陛下饶命……不是我……冤枉啊……”
哀嚎声渐渐远去,被拖出大殿。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方才叫嚣最凶的宗室与官员,此刻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生怕被牵连。
苏慕言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被拖走,身形微微一颤,却依旧挺直脊背,没有后退,没有逃避。
他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轻声道:
“父亲,这是你应得的。”
沈惊鸾立在殿中央。
素衣披发,青丝垂肩,燕国玉簪冷光依旧。
她身姿孤挺,如孤岳耸立,如寒梅傲雪,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十几年沉冤。
十几年仇恨。
十几年颠沛流离。
十几年忍辱负重。
一朝,昭雪。
她缓缓抬头,望向殿外沉沉夜色。
仿佛穿透了时空,看见了燕宫冷月,看见了母后温柔的笑颜,看见了父皇无奈的泪水。
母后。
您清白了。
您不是祸国妖妃。
您是被诬陷的。
您的冤屈,女儿为您洗清了。
燕国。
您的亡魂,可以瞑目了。
毁国仇人,已经伏法。
血债,开始偿还。
一滴清泪,终于从她眼角滑落,转瞬即逝。
快得无人看见。
下一刻,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往日的冷静与强大。
仇恨已了,冤屈已雪,前路,依旧要她自己走。
萧澈看着她孤挺的身影,心中疼惜不已,缓缓开口,声音放柔:
“沈惊鸾。”
“臣在。”
“你受委屈了。”
萧澈声音郑重,满殿皆闻,“朕向你保证,从今往后,无人再敢以燕国旧事污蔑你,无人再敢构陷你分毫。
你功在社稷,忠君勇烈,朕必以最高之礼待你,以最重之权予你——”
沈惊鸾却轻轻抬手,打断了帝王的话。
她微微躬身,素衣披发,姿态清傲:
“陛下。
臣的冤屈已雪,心愿已了。
至于权位,至于封赏——
臣,自有打算。”
一语落下。
满殿皆惊。
连萧澈都微微一怔。
夜色更深,宫风更冷。
旧冤已雪,新局将开。
沈惊鸾的人生,在沉冤昭雪的这一刻,走向了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