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门宴也好,问罪宴也罢,清算宴亦然。”
她声音清冷,气势如虹,字字铿锵,震得灯火微微摇曳,
“我既已入京,既已站在这风口浪尖,便没有避而不见、退而求全的道理。”
“他要见我,我便去。
他要问我,我便答。
他要构陷我,我便当众拆穿。
这京城,这朝堂,这乾坤天下——
我沈惊鸾,行得正,坐得端,心向大萧,志在安民,上不负陛下,下不负三军,谁也压不垮我,谁也动不了我,谁也定不了我的罪。”
一语落,风骨尽显,女帅气魄一览无余。
她抬手取下壁间悬挂的长剑,指节轻握剑柄,“呛啷”一声,长剑归鞘。动作干脆利落,飒爽凌厉,尽显沙场女将的果决与强势。
“备车。”
“入宫。”
夜色之中,黑色车驾悄然驶出将军府,碾过清冷石板路,向着皇宫方向缓缓行去。
车帘低垂,隔绝外界灯火。沈惊鸾端坐车内,闭目养神,脑海却如沙盘推演,飞速梳理着所有线索、所有人物、所有蛛丝马迹。
那支笔。
那字迹。
那撇捺如刀、转折带钩、末笔微挑的阴毒笔迹。
那刻入她魂魄、让她午夜梦回惊出冷汗的笔迹。
她一遍遍在心中描摹,一遍遍与童年记忆碎片比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忽然,一段被尘封十余年、早已遗忘在角落的画面,如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
那时,燕国未亡,燕宫安稳,她尚是无忧无虑的嫡公主阿鸾。
一日,她在御花园牡丹丛中追逐蝴蝶,无意间绕至僻静长廓之下,远远看见一道身着朝服的男子,独自立在廊柱阴影里,背对着她,手中执笔,在纸上飞速书写。
那人侧脸阴鸷,眉骨高耸,眼神阴冷如蛇,写完之后,左右环顾无人,便将纸张凑到烛火之上,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火光映着他的面容,笑容诡异而阴毒,令人不寒而栗。
她那时年幼,只觉得那人可怕,吓得躲在花丛后不敢出声,事后也未曾与父皇母后提起,渐渐便遗忘了。
可此刻——
那侧脸轮廓、那执笔姿势、那眉宇间刻入骨髓的阴毒、那焚烧书信时的狠戾——
竟与她心中对真凶的所有轮廓,一点点,一寸寸,完全重合。
沈惊鸾猛地睁开双眼。
眸中寒光爆射,如利刃出鞘,刺破沉沉黑暗。
她想起来了。
她认得那个人。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人的身份,那个人如今在大萧朝堂的位置。
那个人,正是如今在朝中散布流言、攻击她最凶、拉拢宗室最积极、屡次上书请帝王削夺她兵权的——当朝御史大夫,苏衍之。
原来如此。
原来真是他。
十几年前,他在燕国为官,暗中构陷皇后,伪造万民书,煽动朝野上下,逼得父皇忍痛舍妻,一手将燕国推向覆灭深渊。
十几年后,他投靠大萧,凭借投机钻营身居高位,依旧不改阴毒本性,借着她的身世,布下谋逆死局,欲将她污成反贼,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兜兜转转,血海深仇,原来近在眼前。
杀母之仇。
亡国之恨。
构陷之罪。
逼宫之狠。
一桩桩,一件件,全部系于此人之手。
车驾缓缓停下,停在皇宫正门之下。
内侍躬身等候,神色恭敬,眼底却藏着几分异样的打量。
沈惊鸾抬手,轻轻掀开黑色车帘。
夜色微凉,宫灯高悬,暖黄光芒洒在她身上,映得她一身素衣如雪,眉目冷艳如霜。她身姿挺拔如松,昂首而立,脊背笔直,不卑不亢,不惧不慌,周身气场凛冽,令人不敢直视。
宫门之内,灯火通明。
前殿之上,文武百官齐聚,宗室权贵列座,灯火通明之下,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所有人都在等她。
等她狼狈,等她惶恐,等她失态,等她被定罪,等她身败名裂,等她从镇国将军,沦为阶下囚。
可他们不会等到。
沈惊鸾缓缓抬步,踏上皇宫白玉石阶。
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
一步,一步,带着血海深仇。
一步,一步,向着真相与正义走去。
旧痕已现,真凶将明。
沉冤待雪,血债待偿。
今夜这皇宫,这朝堂,这金碧辉煌的万丈宫阙——
不是她沈惊鸾的刑场。
而是她——
为母翻案、揭露真相、手撕仇敌、强势破局的开场战场。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宫门,直直落在前殿深处。
苏衍之,我回来了。
你欠我母后的命,欠我燕国的江山,欠我十几年的颠沛流离——
今夜,我便与你,一笔一笔,算个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