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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毒言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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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宫密阁一事后,一行人踏着重峦叠嶂的暮色返回北境大营。

残阳如熔金泼洒天际,将连绵营帐染成一片沉郁的赤褐,风卷着沙场特有的冷冽气息,掠过铠甲缝隙,带来入骨凉意。

云寂左臂伤口深可见骨,一路行来,鲜血早已浸透层层绷带,在素色青衫上晕开大片刺目的暗红。他却始终脊背挺直,步履稳如磐石,半步不曾偏离沈惊鸾身侧,仿佛那道深可见骨的伤,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划痕。

沈惊鸾虚扶着他右臂,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腕间微凉的肌肤,几不可查地收紧了几分。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如古潭的模样,眉峰不蹙,唇角不弯,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极沉的暗涌。

她这一生披甲执剑,镇守北境,见惯生死别离,早将七情六欲压在铠甲之下,从不曾对谁有过半分多余的牵挂。

可眼前这个人,以温雅为面,以疯魔为骨,口口声声为她、为她那从未谋面的母亲而来,竟一点点撞开了她心尖上最坚硬的壁垒。

萧澈沉步走在左侧,玄色龙纹常服被晚风拂得轻扬,帝王面容隐在暮色里,看不出太多情绪。

只是那双素来执掌天下、沉稳如岳的眼眸,始终落在沈惊鸾与云寂相触的手腕上,心尖像是被一根细针反复穿刺,细密的钝痛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他坐拥万里江山,掌生杀予夺大权,是天下共尊的帝王。可在“不顾一切护着她”这件事上,他竟比不过一个身份不明、衣衫染血的白衣医者。

这份认知,让帝王心头泛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力。

入了中军主帐,军医早已跪伏在地,手中捧着伤药与绷带,指尖微微发颤。

云寂被扶至软榻边坐下,左臂横伸,任由军医处理伤口。烈酒浇透伤口的刹那,连经验老道的军医都下意识闭了闭眼,可榻上之人却只是垂眸,一瞬不瞬望着立在帐中的沈惊鸾,声音温软得像江南春水:

“将军不必忧心,不痛。”

沈惊鸾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冷:

“下次再以身为盾,便不必跟着我。”

云寂眼尾轻轻一弯,苍白的脸上漾开一点温顺又执拗的笑意,像一只认定了主人便永不背离的兽:

“臣记着。可若有人要伤将军,臣记不住。”

“夫人在天有灵,也不会让将军受半分伤害。”

“夫人”二字轻轻落下,如同一块石子投入萧澈心湖。

帝王放在案几上的手指猛地一收,指节泛出青白,抬眸时,目光冷锐如刀,直直射向云寂:

“云寂,你究竟是谁的人?”

云寂缓缓抬眼,笑意依旧温和,眼底却没有半分退让,坦荡得近乎嚣张:

“臣谁的人也不是,只忠于将军一人。”

“陛下守江山,臣守将军。”

“陛下护大燕江山社稷,臣护她母女两代人命途安稳。”

一句话,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他不拜皇权,不慕权贵,心中唯一的主,唯有沈惊鸾。

萧澈喉间一滞,龙颜微沉,竟一时无言以对。

他无法反驳,更无法指责。

在“倾尽一切护她”这四个字上,他输得一败涂地。

沈惊鸾没有介入二人之间暗涌的张力,转身走到案前,抬手轻轻铺开那卷从密阁带回的陈旧卷宗。

昏黄油灯跳跃,暖黄光晕落在泛黄脆薄的纸页上,将那一行行字迹映照得清晰无比。

最显眼处,苏微婉三个字静静躺在那里,笔画清隽,带着当年执笔之人藏不住的风骨与决绝。

每一笔,都像刻在沈惊鸾的心尖。

——生母苏氏微婉,出身寒微,性敏慧,有治国才,先帝不顾宗室非议,引以参议朝政。

——以女子之身论天下事,为世所不容,朝臣攻讦,宗室排挤,流言四起,皆以“妖妃”称之。

——所谓干政乱国、魅惑君主,全系欲加之罪。

——宫变前夜,以“清君侧、除妖妃”之名,被逼自尽于宫墙之下,血书遗愿:愿我儿,不为男子所困,不为世俗所拘,执剑立天地,做自己的主。

一行行字迹,一段段被掩埋的过往,无声诉说着一个女子的才情、风骨、冤屈与绝望。

她不是祸国妖妃,只是生错了时代,错在身为女子,却有不输男子的胸襟与眼界。

她用一条命,为女儿换一句“做自己的主”。

沈惊鸾指尖轻轻抚过纸页,动作轻缓,却带着沉如泰山的坚定。

没有泪,没有颤,没有半分失态,只有一片静得可怕的沉静。

“娘。”

她轻声开口,声音轻淡,却字字掷地有声,

“你受的委屈,女儿替你洗。”

“世人轻贱女子,以男为尊,以女为卑,这规矩,我来改。”

“所有辱你、轻你、逼死你的人,我一个一个,亲自清算。”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

云寂望着她孤挺如松的背影,眼底燃起近乎狂热的光,那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的虔诚,是毕生所愿终得回响的疯魔。

萧澈心头剧烈震动,帝王第一次真正明白,沈惊鸾执着的从来不是复国,不是权力,而是公道。

为一个被世道碾碎、被史书抹黑、被天下辜负的女子,讨一份迟来多年的公道。

这份心志,足以让天地动容。

与此同时,大营另一侧的贵客别院,却是另一番奢靡景象。

这里是京中权贵随军北上时的居所,雕梁画栋,锦缎铺地,香炉内燃着名贵的凝露香,青烟袅袅,与军营的肃杀冷硬格格不入,恍若另一个温柔富贵乡。

谢灵犀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一身石榴红撒花罗裙松松垮垮挂在肩头,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脖颈。乌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半挽,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明艳又倦怠,美得极具攻击性,却又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凉薄。

她手中握着一支小巧雕花银斗,烟丝微燃,淡青色烟岚袅袅升起,绕着她微微上挑的眼尾,添了几分迷离慵懒的意味。

身旁两名眉目清俊的男宠一左一右跪坐榻边,一人轻揉她的肩臂,一人慢捶她的膝头,软语温声,不敢有半分怠慢。

谢灵犀是京中顶级名门谢家嫡女,家世煊赫,父兄皆手握重权,自幼娇养长大,性子散漫凉薄,看似温和无害,眼底却藏着天生的矜贵与轻蔑。

她看不起寒门,看不起败落之人,更看不起沈惊鸾这样国破家亡、生母早死的亡国公主。

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忽然轻轻嗤笑一声。

声音轻软,像风拂过花瓣,却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刻薄。

“你们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听话的人。”

左侧男宠动作一顿,小心翼翼抬眼,低声应和:“小姐说的是哪位?奴才愚钝,听不明白。”

谢灵犀缓缓吸了一口烟斗,薄唇微启,吐出一圈淡青色烟圈,眉眼弯起,似笑非笑,语气轻得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漫不经心,却字字扎心:

“还能有谁。”

“沈惊鸾啊。”

她指尖轻轻敲着烟斗边缘,节奏慵懒,一下,又一下,如同敲在人心上。

“短命的娘都死了,国也破了,家也没了。”

“这么多年在刀尖子上滚,在沙场上闯,一身血腥,半分安稳都没有,竟然还没有被人杀死。”

两名男宠垂首屏息,不敢接话,更不敢多言。

沈惊鸾如今是北境支柱,手握重兵,连陛下都要礼让三分,他们不过是低贱之人,怎敢妄议。

谢灵犀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近乎病态的轻慢与玩味,红唇轻启,声音柔柔软软,却淬着刺骨的冷意:

“娘都早早去了,国也亡得干净,偏她不肯安分,不肯认命,不肯乖乖去死。”

她轻笑一声,语气轻淡,却带着居高临下的鄙夷:

“真是……不听话的狗。”

右侧男宠心头一惊,慌忙低声劝道:“小姐慎言,沈将军如今权势滔天,若是传入她耳中……”

“传入她耳中又如何。”谢灵犀淡淡打断,语气散漫,眼底没有半分惧色,“亡国余孽,妖妃之女,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活着,就是碍眼。”

“挡了多少人的路,她自己不清楚吗?”

她轻轻吹了口烟,烟雾模糊了她明艳的眉眼,只剩下一片凉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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