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闸策问之后,选拔考试全部结束。结果需三日后张榜公布。这段时间,对考生而言是煎熬的等待。
赵砚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四处交际打探,或焦虑不安。他深知考试已毕,结果非己能控。
利用这三日空闲,他仔细逛了逛江陵城,重点观察了城中的各类作坊、市集、特别是与水利、营造相关的地方。
他看了城外的官仓、老旧的渡口、甚至溜达到工匠聚居的街区,观察他们的手艺和工具。这是实地学习,也是收集信息。
一日午后,他正在城南一家专卖营造工具和材料的铺子里,仔细观看几种不同规格的刨刀和墨斗,心中琢磨着是否可以改进一下现有木工工具的效率,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而清冷的声音:
“这墨斗线轮,可是加了铜轴承?”
赵砚讶然回头,只见谢云澜不知何时也进了这间铺子,就站在他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正微微倾身,看着柜台里一个制作精巧的墨斗。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月白襕衫,但风尘之色已洗净,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俊的侧脸。
午后的阳光从店门斜射进来,在他长长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仿佛一块润泽的冷玉,与这满是木屑铁锈气息的匠作铺子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
“谢公子?”赵砚又惊又喜,“你何时到的江陵?”
谢云澜闻声转过头,看见赵砚,眼中也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似有讶异,又似在意料之中。他站直身体,淡淡道:“昨日方到。有些琐事需处理。”他没有明说是什么琐事,但赵砚猜想,多半与寻亲有关。
“原来如此。”赵砚笑道,指了指那墨斗,“谢公子好眼力,这线轮中心确实嵌了薄铜片,转动更顺滑,不易卡线。不过,若能换成更圆润的滚珠,效果更佳,只是制作更费工夫。”他自然而然地接上了话题,仿佛两人并非在异地“巧遇”,而是依旧在临江那间书房里讨论问题。
谢云澜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滚珠?以铁制?还是石制?”
“小粒的硬木或陶瓷亦可,关键是要圆,大小一致。”赵砚解释,“不过对于墨斗,铜片轴承已足够精良。这店家手艺不错。”
掌柜的见两人谈论专业,凑过来笑道:“两位公子识货!这墨斗是老朽亲手做的,用了三十年老柘木,线是上等蚕丝浸过桐油,这铜轴承更是独门手艺,保准拉线笔直不打颤!”
赵砚与谢云澜相视一笑。赵砚对掌柜道:“这墨斗我要了。另外,还想看看您这里有没有精度好些的圆规和直角尺。”
趁掌柜去取货,赵砚低声问谢云澜:“谢公子下榻何处?事情可还顺利?”
谢云澜眸光微黯,轻轻摇头:“暂住城西悦来客栈。事情……尚无头绪。”他没有多说,但眉宇间那抹郁色并未消散。
赵砚了然,寻亲之事恐怕遇到了阻碍。他温声道:“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开口。我在江陵还要待几日。”
谢云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而复杂,有探究,有感谢,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嗯。”他轻轻应了一声,转移了话题,“你考试……可还顺利?”
“还算顺手。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赵砚语气轻松,不想给谢云澜增加压力,“倒是谢公子,怎么也逛起这匠作铺子了?”他有些好奇,谢云澜一个书生,似乎对这些工具也颇有了解。
谢云澜神色如常:“随意走走。有些器具结构精巧,看看也无妨。”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日……在官学门外,我恰巧路过。”
赵砚一愣,随即明白他指的是自己与吴公子对峙之事,不由失笑:“让谢公子见笑了。不过是些口舌之争。”
“你应对得很好。”谢云澜语气平淡,但赵砚听出了一丝赞许,“不堕气势,亦不失分寸。”他想起赵砚当时从容不迫、引经据典反驳的样子,与记忆中那个或嚣张或颓唐的纨绔子弟判若两人。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沉稳的气度,竟让人觉得格外……可靠。
“多谢。”赵砚笑了笑,接过掌柜包好的墨斗和一套工具,付了钱。两人并肩走出铺子。
秋日的江陵街头,行人熙攘。两人一时无话,却也不觉尴尬。似乎经过临江数月的“学术交流”和龙口滩那次意外援手,他们之间已形成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接下来去何处?”谢云澜问。
“想去城东的漕运码头看看,据说那里有几座前朝留下的老闸,虽已废弃,结构或有可借鉴之处。”赵砚答道,看向谢云澜,“谢公子若有闲暇,不妨同往?或许……散散心。”
谢云澜本欲拒绝,他还有线索要查。但看着赵砚坦荡而带着些许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个轻轻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