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谷风在暴雨里笑着,脸颊上的水渍往下流淌着。
雨幕重重,他独自一人茕茕孑立。
木璇看他两手空空,周身亦无血腥气息,心中大石骤然落地。
“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去?”
隔着簌簌而下的层层银丝,木璇朝他走去。
谷风的脚下意识向后撤去半步,可当他看向木璇时,雨幕后,他的师父扶着树干,边走边停,想来身体亦是到了极限,可依旧跑了出来。
他可真是不懂事,居然让师父又一次操心了。
可随着那道摇晃的人影愈发靠近,青年心中的那点犹豫与迟疑又被大雨洗刷离去,只剩下无尽的绵痛。
他站定,声音一如往常,只言:“雨太大了。”
木璇:“山雨一向如此,千变万化,云似奔马,骤雨倾盆不过几许,倏尔便会卷水而离。”
她磕磕绊绊,踉踉跄跄,身体仿佛被撕裂一般苦痛不堪。木璇在粗糙的树干间来回周折几许,终于来到他面前,向着她那生出几陌生的弟子伸出手:“莫要染上风寒,随我回去吧。”
木璇平日里极少如此主动去接触他。
谷风明白,是他的面容容易勾起不好的回忆,是他的软弱让她失望透顶。
自被收徒以来,她便有意疏离,无论他在山海峰内遭受什么,她或是视而不见,或是缄默不语。
这正是谷风想要看到的。
可亦是他所惊恐的。
“雨太大了,师尊。”谷风摇头,背在身后的手却是带着麻刺的钝痛将指甲掐进手心里,“你从未像今日一样……向我走来。”
他苦笑:“可是我已经回不去了。”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木璇快步上前,去抓他的衣服:“我相信你。”
“您相信我什么呢?”
谷风弯了眉眼,可雨哗哗地下,将他的面容糊成一片白白的雾,叶脉上的噼啪声碎成耳畔的惊雷,红尘烬带来的虚脱依旧在身体残留着,浑身乏力的木璇听不清那句喃喃低语。
“有什么事情……只要你同我说,我们一起面对。”木璇终于抓住了青年领口湿透的衣料,她强撑着意志,用尽力气,想要将人带离这片黑夜与水声,可他一动不动。
“我是你师父,我一定会对你负责。”
“是吗?”谷风深吸一口气,松开那被自己掐得全是印子的手,用另一只施暴的手,将木璇苍凉失温的指尖扒开。
可是您并不是很在意我这个傀儡。
如今,您终于发现我的另一面,您终于想起来我这张脸背后所背负的命运了吗?
但结局已经注定了……
浓厚的黑云间闪过一道曲折的电光,紧接着,山间云海,林中滂沱,一道炸响,将湿透的两人点亮。
明明他们浑身是雨,可木璇分明在那一瞬的电光之间,看到谷风的脸上水光交错,道道水痕如伤疤织纹,将面前的青年浸泡成泪人。
木璇只觉得心口一窒,惶然与心悸裹着雨幕将她淹没。
自她得知谷风知道她中了红尘烬时,自她看到他房中那些东西时,木璇便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朝着不可预料的深渊滑落。
如今这一道天雷,更是让她饱受折磨的灵魂都为之震颤。
木璇浑身颤抖,好似受到电刑的罪人般止不住地发颤。
她错了,她又一次错了。
她疏于管理刻意远离的弟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成为了另一个模样。
他身陷囹吾之时,她从未施以援手,他艰难挣扎之刻,自己却作壁上观。
这是保护吗?
这真的是保护吗?
这是放着一个刚刚失去亲人的孩子在门外淋雨!
于是,就如同通俗话本里写的一样,疏于管教置之不理的学生,终究会黑化成另一个样子。
不……不……
在更糟糕的想法冒出来之前,在更失控的事情发生之前,木璇一次次否定着那个所有人都在说的可能。
她要在一切变得更糟之前,将自己的过错弥补!
舒仪雪和伊南娜明摆着是冲着谷风来的,而文心峰那位也并未放弃对她、对谷风的怀疑。
如果现在谷风做了什么事情,那就会坐实这个嫌疑。
木璇看着谷风水痕遍布的脸,惊慌之余,一股难以置信涌上心头。
若这一切都是栽赃,若这一切都是陷害……
除了她,除了与他一起复仇的自己,谁还会相信他?
若那罪名当真坐实,若他当真要将手伸向……
以霜昙的性格,他又怎会从这件事全身而退?
她顾不上心口的钝痛,苍白的脸面露焦急,迫切地说那个答案:“我相信你!”
“无论如何,我都相信你!”
“同我回去,我会保护好你!”
谷风顿了一瞬。
须臾后,青年嘴角抿开,眼睛弯出一个月牙一样的弧度,绽开一个无比真实的笑容。
这一次,没有雨幕的遮掩,木璇看得清了。
明明脸上水痕交错,可是他在笑。
他真的在笑。
木璇当他终于肯首,亦露出一个放心的笑。
笑着笑着,木璇便感到自己的身体一凉——一块冰冷坚硬的薄片轻而易举穿透她的护身灵场,刺入她的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