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墨泼洒，亥时三刻，江府彻底沉入深眠。

江寒冰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廊下只余几盏气死风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在寒风中明灭不定，如同她此刻的心跳。她裹紧披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

心口的灵犀引微微发热——这是她反复试验发现的用途之一：它能模糊感应附近的“强烈情绪”。恐惧、警惕、恶意……越是鲜明的情感，反馈越清晰。

此刻，她闭目凝神。

西侧厢房传来绵长的困意——守夜婆子偷懒打盹。东边回廊有细微的焦躁与寒意——巡夜家丁冻得跺脚，只想快些交班。而通往萧烬所居“熙宁院”的路径上……一片沉寂，只有夜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很好。

她像一尾灵活的鱼滑入夜色。避开光影，贴着墙根，每一步都精准落在石板缝隙的枯草上，无声无息。灵犀引持续传来细微的感应：左前方十步，有值夜丫鬟端着水盆经过，带着倦怠的烦躁；右转，厨房方向有野猫窜过，惊起值更婆子一声含混的低骂。

她利用这些“情绪雷达”，如同暗夜中的盲者拥有另一双眼睛，精准绕开所有活物。

熙宁院在江府最南端，荒僻冷清，值夜的婆子早已躲懒睡死。

江寒冰悄然拨开门栓，侧身闪入院内。

院子比她想象中更破败。积雪未扫，枯草过膝，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唯一亮着灯的厢房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是那个忠心老仆福伯。

她耐心等了半柱香时间，直到那咳嗽声渐弱，转为沉缓的鼾声，才轻轻推开厢房那扇有些歪斜的侧窗，翻身而入。

屋内药味浓得呛人，混杂着陈旧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一盏油灯如豆，火光微弱地跳动着，映得四壁鬼影幢幢，更显阴冷。

萧烬躺在靠墙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被。脸色是骇人的青灰，唇色惨白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一缕游离的气息。

江寒冰走近，心头莫名一紧。

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阻碍地仔细看他。

褪去白日里那身阴郁沉冷的外壳，此刻躺在病榻上的少年，苍白脆弱得惊人。油灯昏黄的光晕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到近乎凌厉的轮廓——眉骨挺直如刀裁，鼻梁高窄，唇线薄而淡，此刻因高热干裂出细小的血口。

他安静地闭着眼，长睫在眼睑投下深重的阴影，随着微弱的呼吸轻颤。墨色的发丝散乱在枕上，几缕汗湿了贴在苍白的额角，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像一尊上好的白玉雕像，被人狠狠摔在地上，裂痕遍布，却依然能看出曾经的精雕细琢。

江寒冰心头莫名一紧。

她想起雪夜初见时他眼底的戾气，想起傩戏面具后那双隐忍的眼睛，想起回廊分别时他挺直的背影。那些时刻的萧烬，像一把未出鞘的剑，哪怕折辱加身，也透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儿。

而此刻……

她摇摇头，从怀中取出那枚淡金色的丹药。触手温润，表面云雾纹理在灯下隐隐流动。

托起他的头时，她指尖碰到他滚烫的皮肤，心头又是一颤。

丹药入口即化。

几乎肉眼可见地，他青灰的脸色开始褪去，呼吸逐渐平稳绵长。紧蹙的眉宇舒展开来，整个人像是从濒死的悬崖边被缓缓拉回。

江寒冰松了口气，正欲抽身——

手腕猝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扣住！

力道大得她骨头生疼。

她惊愕抬眼，对上一双涣散迷蒙的眸子。

萧烬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眼神空茫没有焦点，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灯火和她惊慌的脸。他似乎在辨认，又似乎只是本能地抓住这唯一的凉意。

“冷……”他嘶哑地吐出这个字，五指收紧，忽然用力一拽！

江寒冰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拉得往前扑去。另一只手下意识撑住床沿，才没直接撞进他怀里。

两人距离近得呼吸交缠。

她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结的细碎汗珠，能闻到他身上清苦的药味混着少年人滚烫的气息。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掌心炽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萧烬，放手！”她压低声音，又挣了挣。

他却像是完全听不见，只是固执地抓着，涣散的视线缓缓聚焦在她脸上，唇瓣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梦呓：“江……寒冰？”

他认出来了。

可还没等江寒冰回应，他忽然又用力一扯，另一只手臂竟环上来，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

“你——”江寒冰惊呼半声，已被他牢牢箍住。

少年因病而炽热的身体紧紧贴上来，他将脸埋进她肩窝，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颈侧，声音带着罕见的、近乎委屈的柔软：“江寒冰……我冷。”

然后他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