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儿,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怯懦,懂得审时度势,甚至……有些难以掌控。
那目光如钢针扫过,苍渺渺攥紧手心,才保持住低眉顺眼恭顺模样。
“你如今倒是长进了!”
“女儿愧不敢当!”
“知道就好!”
江翰章冷声道,“月明出事,你身为姐姐,亦有失察之过。从今日起,禁足于佛堂,抄写《金刚经》百遍,为你姐姐祈福,也为江家消灾。何时抄完,何时出来。”
苍渺渺低下头:“女儿……遵命。”
没有辩解,没有哀求。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不公的惩罚,仿佛早已料到。
这种平静,反而让江翰章心头那股邪火,烧得更旺,却又无处可发。
“下去吧!”他烦躁地挥手。
苍渺渺起身,行礼,转身离开。
苍渺渺收拾完包裹,月已中天。她拒绝兰露的陪同,只身去往北边的小佛堂,穿过中部回廊,冰凉的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她拉紧衣襟,却看见回廊另一端的萧烬,似乎刚是从东院回来。
他仍还是宫宴上穿着靛蓝袍子,站在廊下仰头看天。月光很淡,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却倔强的轮廓。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四目相对。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枯叶,发出簌簌的轻响。回廊很长,他们各站一端,中间隔着昏黄的灯笼光影,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曾经在傩戏别院中,那短暂而无声的默契,罕见温馨的交流;在南院赠药时,那简单利落的“投桃报李”;甚至在千秋宴混乱中,那瞬间交错的视线…
那些短暂的交集,那些若有似无的默契,此刻在寒风中碎成齑粉。
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为那杯酒,为这场荒唐的赐婚,为将他拖入这滩浑水。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让他提前陷入政治漩涡?对不起让他娶折辱他之人为妻?
可她也是自救,她没有选择。
更何况……她心里有个声音冷冷地说:何必道歉?他将来会和江月明爱的死去活来,现在的不甘与屈辱,不过是他们伟大爱情的调味品。你不过是个提前退场的恶毒女配,你的愧疚,他不需要。
一股莫名的委屈忽然涌上来,堵得喉咙发涩。
你凭什么这样看我?
她几乎想质问,凭什么用那种失望、深沉、委屈的眼神。江月明是你命定的妻子,我不过是你们故事里的绊脚石,我自救有错吗?
可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向相反的岔路。
一个走向南院华丽的囚笼,一个走向北面清冷的佛堂。
背道而驰!
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响,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她没有回头,所以看不见——
在她转身的刹那,萧烬一直平静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轻得几乎看不见,却又真实存在。
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心口。
那里空荡荡的,像是缺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从有记忆起便是如此,情感于他如同隔岸观火,旁人的喜怒哀乐他看得明白,却难以真切体会。
可刚才那一瞬,当那个素衣少女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他时——那里有愧疚,有委屈,有不甘,还有许多他辨不分明的情绪——他的心口,忽然传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很轻,很快,快得像是错觉。
但确实存在。
他蹙了蹙眉,不解这种陌生的感觉从何而来。他只是忽然想起想起她递药时说的“投桃报李”,想起傩戏面具后那双明亮决绝的眼睛,和那罕见的交流和陪伴。
然后,那股莫名的吸引又出现了。
像磁石的两极,明明该排斥,却不由自主想靠近。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回廊尽头。
风更冷了。
萧烬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自己的院落。
两个方向,两条路,在这个深冬的夜里,划下清晰的分界。
只是无人知晓,有根无形的线,早已缠上两人的魂魄。背道而驰的每一步,那线便绷紧一分。
牵扯着,撕拉着,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滋长出连他们自己都尚未察觉的羁绊。
寒风刺骨,冬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