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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高洪番外[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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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也是这样一个湿热得让人烦躁的夜晚,我们十几个院生挤在一间大通铺,我被安排在永夏旁边,紧张得一夜没睡好。

半夜醒来时,发现永夏也没睡,正借着月光看一本棋谱。

“那天晚上你一直翻身,吵得我睡不着。”

我有点窘:“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说了不就把你吵醒了么,这样又不能解决问题。况且后来我发现,你只有紧张的时候才会那样翻来覆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呢?”

“所以我现在知道了,”黑暗中,我看不见永夏的表情,“你那时候就在紧张我,刚刚也是。”

“我没有!”

“你有,”他斩钉截铁,然后轻轻笑了,“秀英,你从来不会说谎,所以我想问问你……现在,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人?”

“永夏,”我听见自己轻声问,“你为什么总这样?”

“怎样?”

总说一些……让人误会的话。总做一些……让人心跳加速的事。上次那个不知道能不能叫做吻的吻,几乎有些让我不知道怎样对待你了。

但这些话,我一句也没有说。

“我对你怎样?”他追问,声音近在咫尺。

“你很重要。”我终于说出口,斟酌着字字句句,“高永夏,你对我很重要。重要到……我会因为你的一个眼神而胡思乱想一整天,会因为你的输赢而比自己输赢更难受,会因为你现在离我这么近而……”

我顿了顿,说:“紧张到有些焦躁。”

永夏似乎沉默了许久。

“是吗?”

“嗯,是的。”

“笨蛋,”他说,然后伸出手,不是碰我,而是拉过了空调被,轻轻盖在我身上,“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永夏……”

“睡觉。”他背过身去,这次是真的睡远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再说话我就把你踢下床。”

我更不开心了,把枕头丢了过去:“那我先把你丢下去!”

枕头砸在他背上,软软地弹开。他没回头,也没反击,只是又往床边挪了挪。之后的外出工作活动,遇见的主办方终于正常了,把我和永夏分成了两个房间。

尽管后来我们依旧时常在一起,训练、复盘、出席活动,棋院的人也调侃我们是“绑定组合”,但我却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永夏还是那个永夏,棋力顶尖,言谈锋利,偶尔流露出我熟悉的恶劣玩笑。

可某些瞬间当我无意中看向他时,会发现他的目光已经移开了,只留给我一个完美的侧脸。

那些曾经自然流淌的近乎亲昵的氛围,像是被一层极薄的单面玻璃所取代,我只能看得见他,却隐约无法触碰。

这些事情,我早有预料。

人都是要成长的,没有谁会一直待着谁的身边,更何况我于永夏并非必须,既不是教导的老师,也不是追逐的对手。

我们还会一起下棋,一起复盘,一起参加活动,但我也自觉与永夏在围棋以外的界限,慢慢疏远。

忽然某天,我在与林前辈的闲聊里知晓了永夏的一个消息。

“说起来,高永夏之前也恋爱过哦。”

我手里的棋子“嗒”一声掉在棋盒里。

“唉??我、我怎么不知道。”

林前辈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意味深长:“对方似乎年纪比他小,挺活泼的一个人。结果嘛……就这样被玩弄感情了呢。”

他摇摇头:“啧啧,高永夏那样傲慢到苛刻的人,居然也会沦落到被玩弄感情的地步。据说,那个对象明明不抗拒和他接吻的,但最后却不了了之了。永夏啊……还是被甩的那一个!”

永夏……恋爱过?还被甩了?

怎么可能?明明有那么多追求他的人,男男女女,从棋院后辈到名流粉丝,甚至不乏财阀子弟,他连眼神都懒得多给一个。

“不可能是真的吧……明明……”

“这就是真的啊。”林前辈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肩,“我从他嘴里亲口听来的。虽然就提了那么一句,但他脸色难看得要命,一定是真的。”

永夏告诉林前辈,却不告诉我。

这个认知比听闻他有过恋情更让我胸口发闷。

他宁可对并不算亲厚的林前辈吐露,也不曾对我提起分毫。

他不想告诉我,我也只能继续假装不知道了。

我们的关系再次回到了微妙的的平衡。我藏起那份被排除在外的失落,他维持着若无其事的疏离。在外人眼中,我们一切正常,依旧是关系亲密的前后辈。

可只有我与他知道……

回不到过去了。

直到……

一通跨国的电话打来。

是塔矢亮。

7,

许多许多年前,那是进藤前辈在韩国时,我曾问过他这样一个问题。

“进藤前辈,我想知道……你是怎样赢过永夏的呢?”

进藤前辈似乎露出了一点困惑的神色,但他很快甩了甩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就……就这样啊。”

他说:“可能是因为我一直在下棋吧,秀英,这很奇怪吗?”

他的话我全都听不懂,可怕的是我知道他绝对不可能敷衍我,说的完全是真心话。

在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了,进藤前辈和永夏,他们本质上是同类。

后来果然也如我所想,永夏被誉为韩棋未来的领军者,进藤前辈在回到故土后,同样被誉为日棋的未来,在世界棋坛的纸媒上,两人均为“超星一代”。

只是……那时的我没想到,进藤前辈这样一颗星星,会突然地下坠、陨落。

日本棋坛因超星的陨落而黯淡,直到进藤前辈退出日棋界三年后,新的“超星”升起,并以极快地速度往进藤前辈曾经的位置跃升。

那颗星星的名字,叫做“塔矢亮”。

我对永夏的感情,是仰望中混杂着无法言明的私心,对进藤前辈是纯粹的尊敬与怀念,可唯独对塔矢亮……

我在他的身上,真正体会到了“羡慕”。

那时的塔矢亮,是日本棋坛的“名人”头衔拥有者,我本以为他找到永夏,是想继续几年前北斗杯时的棋局,然而他请求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请永夏借由北斗杯领队的名义到日本来,复盘三年前他与SAI的围棋。

8,

我对塔矢亮的羡慕,并不来源于棋力。

我和永夏都心知肚明,塔矢亮将进藤前辈视为必须超越的劲敌倾尽所有去追逐。但有时我会忍不住想:当进藤前辈决绝地转身离开,消失在围棋的世界之外时……

塔矢亮究竟在想什么?

他和我一样,却又不一样。

一样的地方在于,我仰慕着永夏的棋,对永夏心存……的感情,却无法宣之于口,而他追逐着进藤前辈的棋,却不止是追逐,他……

他喜欢进藤前辈,不是一个秘密。

而不一样的是……

他拥有追逐的执着与能力。

塔矢亮向我们坦白,他要把进藤前辈带回围棋的世界里。

永夏似乎觉得有趣:“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塔矢亮却说:“以前的我做不到,但现在,我已经有了和他站在一起的资格,我知道进藤一直很爱围棋,所以我一定要带他回来。”

通话结束后,永夏忽然凑了过来,离我很近,我们已经很久没离这么近了:“你觉得我要答应他么?”

我立刻说:“当然要答应啊!永夏,你其实很期待和进藤前辈再次在国际赛场相遇吧!”

永夏耸耸肩:“好吧,看来你还是那么在意他啊,不过如果你这么想的话……那你要和我一起去。”

我:“啊?可是塔矢亮并没有……”

永夏不容置喙道:“就这么说定了,我可不想真去当北斗杯那群小鬼的保姆领队,那群小鬼的琐事都交给你处理。”

“永夏!这不合——”

“行程我来定。”

可没想到刚飞到日本,永夏直接拽着我的手来到了进藤前辈住处的楼下,我一边被他拽着一边有些不安地问:“永夏,不去酒店吗?”

永夏无所谓道:“我没定。”

“啊?永夏!是你说要我把行程交给你……先等下,别牵着我的手了,我要先定酒店……”

谁知永夏直接把我的手机抢走了:“不许定,待会一起住进藤和塔矢亮家里。”

啊???

我更不解了,说:“这样不好吧,等等,他们现在在同居?!那更不能和他们住一起了啊!”

永夏:“反正现在临时定也来不及了,东京这地段,外国旅客的住宿都需要至少提前一天预定审核。”

“那还不是因为你没订!” 我有点恼了,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我原本有些疑惑,可我马上意识到了什么:“……等等,你是不是来找进藤前辈吵架的啊!不要在他家里吵架啊!永夏!”

永夏却噗地一声笑了,很久没听见他这样笑过,我一时有些愣住。然而随即他说:“嗯,就是要去找他吵架,你管我啊?”

“你们不要吵架了!!”

他都当敷衍“嗯嗯啊啊”没听见。

虽然他们确实没有吵架,但显然我庆幸早了。严格来说,我和永夏就是来进藤前辈家里做客的,能有房间睡就不错了,更何况以前我和永夏也不是没睡过一个房间,只是。

只是在经历了之前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战(或许是吧)和疏远之后,再睡一起……

永夏睨了我一眼:“秀英,你要睡地板吗?”

谁要睡地板啊!

他这样说,那我无论如何也要霸占床的位置。

本来就有些生气,总觉得自己不明不白地就这样跟着永夏来了,更生气了,周遭环境是陌生的,可鼻尖却似萦绕着属于永夏的雪松尾调,我抱着枕头把微微发烫的脸埋进去一点,闷着脑袋慢慢睡着了。来到进藤前辈家里,是一场意外,可更意外的是……

进藤前辈居然,和塔矢亮已经结婚了。

看着他们如同婚后许久一般的自然相处,我隐隐有些羡慕,而见证了塔矢亮不仅和进藤前辈结婚,又真的成功将进藤前辈重新带回了围棋世界后,这份羡慕的心情便愈发无法遏止了。

进藤前辈能回来……我很高兴……很高兴,永夏的这位对手与朋友,我所尊敬的围棋选手,这一刻耀眼的星辰,终于回归了星轨。

可是……可是……

可是我真的好羡慕塔矢亮。

他不仅有着追逐进藤前辈的执着,更有将执着变为现实的资格与能力。羡慕他能攀得足够高,握得足够紧。

而我……

光是看着他们二人并肩而立,我就有着想要流泪的冲动。

被永夏注意到后,他又是无奈又是烦躁地擦掉我的眼泪。

“就这么高兴吗?”

我闷闷地说:“永夏,明明你也很高兴啊,这种时候如果你还要嘲笑我的话,会十分差劲的。”

9,

但吵架也不是没有,住在进藤前辈家里的这几天里……

永夏嘲笑道:“某人连塔矢亮的感情都看不明白,连他亲你脸都可以当成什么事也没发生,真可怜。”

进藤前辈“呵呵”一笑,他说:“在这种事情上,唯独你没有资格说我。”

我只能像许多年前一样无奈的拉开永夏。

奇怪的是,明明回归的是进藤前辈,可对我而言,却好像我和永夏的关系也因这次的日本之旅而渐渐修复,在进藤前辈与SAI赛后的“真”庆功宴上,在和永夏、进藤前辈的打闹间,好像又回到了许多年前我们都是院生的那一段时光。

像是靠近时重新嗅到了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那些刻意的内心上的疏远,在陌生的环境以及进藤前辈与塔矢亮的亲密映照下,显得愈发刻意和……幼稚。

可是我觉得这样就足够了,在他的身边以后辈的身份,只要回归到没有接吻之前,我这样望着他,这样就足够……

永夏却好似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他啧了一声,拽着我离开了会场,我刚想说话,却突然被他抵在了楼梯间。我跌进他怀里,呼吸间全是他身上威士忌苦涩的气息。

他喝酒了。

“永夏,你……”

“秀英。”

“……嗯?”我僵在他怀里,心跳失序。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人。”

多少次了呢?永夏好像问过了我很多次这个问题。

而我的答案,却永远只有那一个。

我说:“是我最尊敬的人。”

最尊敬的棋手,最耀眼的存在,最遥不可及的……太阳。

不,不对,不是灼热到不允许我靠近的太阳,而是镜花水月、仿若触手可及的月亮,我追寻着仰视着月亮,月亮也赠予我漂亮的月光。

可是……

月亮允许我的靠近,是我没有办法追逐而上,只能手捧着漂亮的月光。

泪水涌了出来,我颤抖着说:“永夏,你是我最尊敬的人,我真的说过很多次了啊!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永夏低低笑了一声,却喃喃道:“这么多年过去,你依旧不明白吗?”

“你要我说什么呢?”我的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衬衫,“永夏!你不说,我怎么会明白?我从来就……从来就猜不透你到底在想什么!”

可他却冷冷道:“我如果对你说了的话……恐怕一切都没办法挽回了。”

我心里苦笑,明明是我……我如果说出了我的真心话,那一切才真的无法挽回了。

但下一秒,他掐着我的下颌,狠狠地吻了下来。

我心冷了半截,挣扎几下,将他推开。

10,

应氏杯后,关于他要向韩国棋院递交辞呈的传言四起。

或许不是没有苗头,棋院的高层早就不满他的作风已久,甚至隐隐在某些事上给他使绊,但永夏的荣誉却又使得他们不得不忍气吞声,永夏享受的就是这群人的忍气吞声。

但他是不是已经厌烦了呢?

我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简直不可置信。

可不知怎的,我又不敢向他求证这个消息。

有些话一旦问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有些答案一旦听见,就再也无法装作不知道,自从和他相遇那么多年来,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有过多少次“不知道”了。

而自上次日本之行后,我们也再也没有私下见面过了。

可这一次……唯独是离开围棋、绝对、绝对不可以。

于是我和他约棋。

消息发出去时,手指在颤抖,屏幕上简短的“晚上七点,老地方见”,永夏回复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如果这局棋赢了,我就向永夏告白。

老地方是我们常去的一家棋室,在首尔钟路区一条窄巷的二楼,也是我和他初次相遇的地方。

推开木门,风铃轻响,榻榻米上有常年积累的淡淡草香。永夏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好了棋盘。窗外是首尔的夜色,霓虹灯的光晕在他侧脸上投下朦胧的色彩。

永夏说:“开始吧,秀英。”

他落下一子。

进藤前辈多年前因SAI而退出棋坛那一次,他和我谈过话。

那时我几乎是有些恳求地询问进藤前辈为什么不再下棋。你不是已经和永夏约定好了这届应式杯见吗?即使永夏嘴上不说,可我知道他很期待,请前辈不要放弃围棋啊!一切都……

“秀英。”

那时的进藤前辈轻轻打断了我,用有些忧伤又有些无奈的语气和我说:

“为什么不看看你自己呢,你就没想过成为他的对手吗?

“我知道,我和高永夏都是你很尊敬的棋手,但是你对我的称呼一直是前辈,但一直叫他永夏。”

他轻轻说:“你应该很喜欢他的吧,怎么不去试一试呢?”

我……

我做不到。

我真的好羡慕塔矢亮。

他一直追逐着进藤前辈,将进藤前辈带回了围棋的世界里,他也是拥有像永夏那样的才能的人。

可如果换作是我……

换作是我……

如果是永夏想要离开围棋,我却无法像塔矢亮那样,我没有信心将永夏带回来。我无法追上高永夏。从我在这里与他相遇的那一天,从我第一次和他下棋的那一刻起,从我知道他只是一个初学者起,我就知道了,他是我无法超越的人,钻石不会黯淡,天赋不会说谎。

追逐永夏的围棋,是我的一场无望单恋。

我既无法超越他,也无法自白我对他的感情。

可是我真的……

好喜欢他。

从和他相遇的第一天起,我就好喜欢他。

11,

输了。

输了三目,我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此刻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可是,只要一和永夏下棋,我就知道,我绝对放弃不了这段感情。

无论是单恋、亦或是追逐……

我都无法停下了。

因为高永夏的棋值得我用一生去追逐。

而高永夏这个人……值得我用一生去喜欢。

我想用一生去追逐他,所以………

永夏凝视着我的脸,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理了理袖子,站起身别过脸,冷冷道:“我走了。”

“不要走!”

我从背后抱住了他,而他沉重地呼吸了几下,缓缓把我推开,走远了几步,重复道:“我不离开还能怎样?嗯?等着某人再把我骂一顿吗?”

在他真的离开前,我终于忍不住道:“永夏!我不允许你从我的世界里离开!”

他似乎笑了:“那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人?我为什么就不能离开了?”

我说:“你是我要花费一生去追逐的人!……无论我……无论我能不能做到,都已经无法停止了……永夏……”

话说到最后,我几乎有些哽咽:“不要递交辞呈,不要离开,好不好?”

在他转过身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眼里的情绪,像是背负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被轻轻放下。

“我从来就没想过递交辞呈啊,谁告诉你的?”

得到答案后的我一怔,却只见霓虹灯的光落进永夏眼里,碎成一片月光星海。

随后,月亮向我缓缓走来。

他轻轻抚摸着我的眼角,最后牵过我的手,说:“走吧。”

手指交缠,体温交融,因常年执棋,我和他的掌心有着不同的薄茧,却通过这些薄茧,共享着温度。

“走吧,既然我是你花费一生都需要追逐的人,那么,在你追上我以前……一起走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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