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打字:小明,你还记得那个……
“塔矢亮”三个字还没打完,忽然,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藤崎明:小光,我要和三谷结婚了(笑脸jpg.)你来当我们的伴郎吧!
进藤光的手指顿住了,那些已经敲下的话被他默默一点点删掉了。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字,换上了轻快祝贺的语气:
“是吗!恭喜你们!结婚日期定在几号?我一定来……”
三谷和藤崎明是国中到高中的同班同学,他们能走到一起,进藤光并不意外,或者说早已看出苗头。他由衷地为好友感到高兴。
就在这时,幸子端着咖啡,自然地坐在了他旁边的空位上:“进藤,来给我弟弟康介当围棋老师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抿了一口咖啡,语气轻松:“当然,不是让你打白工,会支付一笔相当不菲的学费。”
“……”
如果有这笔钱,那就可以找新的房子了。
而如果拒绝,因为围棋资历而被招进来的自己,可能会丢掉工作。
如果一直不上不下含糊应对,那可以预见,在他彻底解决房子问题前,他肯定长时间要和塔矢亮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
接受,意味着要重新触碰他发誓远离的围棋。
拒绝,则可能失去工作和经济来源。
逃避,就要持续面对那个让他不知如何是好的人。
就在这时,进藤光才意识到什么叫做进退维谷。
说到底,明明有那么多职业棋士,为什么非要是他啊?
幸子适时解答:“首先嘛,当然是老爷子欣赏你,其次,你是我们公司的员工……”
她故意阴测测的说:“可以在任意工作时间随叫随到,这可是任何职业棋士都没有的优势啊。”
这不是家仆吗?!
不过……
进藤光下定了决心,缓缓道:“谢谢组长给我的这个机会,但正如我之前说的,我已经不再下棋了,所以,很抱歉……”
他斟酌着语气,然而幸子笑眯眯打算了他:“进藤,你不用这么快回绝我。”
“不,我觉得这种事情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我倒觉得,这样的事情需要再多考虑考虑,才能想得更清楚。”
“是吗……”
进藤光垂眸。类似的对话,他并不陌生。在他决心退出职业棋坛的前夕,周围几乎所有人——绪方先生、仓田先生、甚至一些交好的棋手、远在韩国的洪秀英更是直接飞来东京,他们都曾苦口婆心地劝他,让他一定要想清楚,怎么能因为一点“小打击”就放弃苦修多年且明明热爱着的围棋。
可只有进藤光知道,就是想得太清楚了,所以才会放弃。
一天的工作在心神不宁中结束。进藤光慢吞吞地收拾东西下班,如同往常一样,路过生活超市准备购买速食产品当作晚餐。然而当他站在熟悉的冷柜货架前时,动作却不由得顿住了。
……他差点忘记,家里还有一尊难搞的大佛。
联想到今天早上的经历,进藤光甩了甩头,不回家吃了吧,干脆让店员帮忙热一下,在这里解决,回家就直接洗澡,关上房门睡觉……
他正在两份便当里纠结,一抬头却猝不及防地在生鲜蔬菜区撞见了一个绝不想在此刻见到的身影,塔矢亮正拿着两捆青菜,似乎在仔细考量着着两者的新鲜程度。
四目相对。
进藤光尴尬道:“小亮,你也来买菜啊。”
塔矢亮的视线从他的脸上,再转移到他手上的便当上。
“额……那个……我……”
我在心虚什么啊?
进藤光,你冷静一点,再怎么样,你也比小亮大四岁,是前辈啊。
塔矢亮翡翠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却没有追问。他自然地开口:“你来得正好,过来帮忙。”
“啊?”
“提东西。”
塔矢亮将选好的青菜放进购物篮,并顺手将篮子递给了他。
进藤光下意识接过,心想不是在这两捆菜里挑吗,怎么全放进来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塔矢亮已经转身走向肉类区,只留下一句:“跟上来,还需要买肉。”
……完全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于是,进藤光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跟着塔矢亮在超市里穿梭,看着他熟练地挑选食材,偶尔还会询问自己一句“这个可以吗?”或者“你想吃这个吗?”
一切自然得让他产生一种诡异的错觉,仿佛他们一直是这样生活的。
回到家,塔矢亮便径直进了厨房。他随手将那头墨绿色的长发在脑后束起,脱下西装外套,开始处理食材。进藤光出于微妙的不好意思,默默地跟进去打下手,负责洗菜。
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切菜的笃笃声。进藤光看着塔矢亮熟练的侧影,不由得感慨:“没想到……小亮现在这么会做饭了。”
说完后,进藤光就后悔了:自己现在哪来的立场感慨这个。
他用余光瞥过塔矢亮,见他似乎没什么表情后才悄悄松了口气,
塔矢亮手上的动作没停,平淡答道:“我十四岁就搬出来独自住了,总要自己学一点。而且做饭的过程有利于整理思绪,复盘当天的棋局。”
进藤光洗菜的手微微一顿。
十四岁……搬出家……
那大概是在他彻底退出职业围棋之后的事情了,他对此一无所知。
进藤光沉默片刻,最后只能无力微笑说:“小亮也成长为合格的大人了呢。”
“是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塔矢亮的声音冷了几分:“好了,菜再被你这样洗就要烂了,你出去吧。”
他应该生气了。
生气也好,生气也好,搬出去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