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钟晚甄家门口的门铃响了。
她刚写完一章,揉着发酸的肩膀,火腿肠在脚边蹭来蹭去。
她以为是快递,慢悠悠拉开门,在看到门口站着的三个人时,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
蔡斯浩眉头紧锁,平时的嬉皮笑脸半点不见,严肃得让人心慌。
石达背着双手,微微低着头,一副老干部视察的模样,可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林路站在一旁,神情规整严肃,眼神笔直落在她身上,认真、较真、一眼就能看穿人心。
钟晚甄的心,在那一瞬间轻轻往下一沉。
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他们是为什么而来。
可她脸上没有半分慌乱,依旧清淡平静,微微侧身让出位置,声音稳得听不出任何起伏:
“怎么突然一起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林路往前走了一步,语气一板一眼,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直白又较真:
“晚甄,任意在国外的传闻,你已经知道了,对不对?”
钟晚甄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一瞬。
那力道轻得看不见,快得也看不见。
她轻轻“嗯”了一声,垂眸看了一眼脚边的猫,再抬眼时,眼底依旧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听说了一些。”
“听说了一些就够了?”蔡斯浩一下子急了,语气又快又认真,“外面都在传,他在那边有了新的人,长期留在国外,不回来了!你就这么平静?”
他太了解她了。
骄傲,要强,精英主义刻进骨子里。
再痛再难受,也不会掉眼泪,不会说软话,不会露出半分狼狈。
她越是平静,越是在硬撑。
钟晚甄只是轻轻眨了眨眼,语气淡得像一层薄冰:
“不然呢?冲上去质问,还是拦着不让他走?”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理智,“那不是我会做的事。”
石达慢慢走上前,摆出那副惯有的老干部姿态,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劝诫,又带着几分心疼:
“小姑娘,逞强不叫厉害。我们几个,从高中就看着你们,不是外人。心里难受就说,不丢人。”
林路看着她,眼神认真得近乎固执,一字一句都戳在最实处:
“我知道你独立,你要强,你不想让人担心。但你也是人,你可以难过,可以委屈,可以不那么无坚不摧。你不需要在我们面前,也维持永远不会倒的样子。”
钟晚甄安静地听着。
听着蔡斯浩的急,听着石达的软,听着林路的较真。
全是真心。
全是当年站在她和任意身边的真心。
她鼻尖轻轻一酸,那点涩意顺着鼻腔往上涌,几乎要冲到眼眶。
可她只是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翻涌的情绪,一丝一缕,全部压回心底最深的地方。
那里早已疼得麻木,疼得窒息,疼得连呼吸都带着拉扯感。
可她不能表现出来。
一丝一毫都不能。
她轻轻抬起眼,看向面前三个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淡、却无比得体的笑。
那笑容安静、温和、挑不出半点破绽。
“我真的没事。”
“他有他的前途要走,我有我的生活要过。我们本就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现在这样,对谁都好。”
她语气平静,逻辑清晰,态度通透。
像一个彻底放下、彻底释然的人。
像那个在文字里写尽人间清醒、在现实中活得独立明亮的人气作者。
无懈可击。
蔡斯浩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他知道,他劝不动。
钟晚甄一旦决定硬撑,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石达也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说,只是语气放缓:
“行,我们不逼你。但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在。别一个人闷着。”
林路依旧一脸认真,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她所有的伪装都看穿。
最终,她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一板一眼,却带着最实在的承诺:
“如果你撑不住了,随时告诉我,我会第一时间过来。”
钟晚甄轻轻点头,依旧笑着,安静又礼貌:
“谢谢你们,我真的很好。”
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她始终维持着那副平静坚强的模样,找不到半点突破口,最终只能起身离开。
关门声轻轻响起的那一刻,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钟晚甄脸上的笑容,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一点点淡了下去。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崩溃,没有失态。
她只是缓缓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车水马龙,热闹得不像话。
屋内一片安静。
她抱着膝盖,把头轻轻埋在臂弯里。
外表依旧是那个冷静、强大、无懈可击的钟晚甄。
只有她自己知道,
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那颗被她死死按住、不肯示弱半分的心,
已经疼得,快要碎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
万里之外的实验室里。
那个亲手把她推开、亲手编造谎言、亲手让她痛彻心扉的人。
正以同样的姿势,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
把自己,凌迟了千万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