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永夏无所谓地耸耸肩,散漫道:“这有什么?辅导就是下棋而已,家常便饭。”
“棋盘够吗?”
越智立刻:“我请管家爷爷送新的过来!”
进藤光犹豫:“可是……”
高永夏的目光扫过越智,勾起唇角:“看这小鬼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我和秀英的名字,不过不知道也不可能吧?小朋友,和我们一起下棋,你没意见吧?”
越智几乎是立刻挺直了背脊:“我……我没意见!”
洪秀英也温和地笑了笑,表示:“如果只是下指导棋的话,我没问题。”
塔矢亮对此不置可否,算是默认。
进藤光见状,知道自己再反对反而显得奇怪,只能妥协,但他还是提出了一个现实问题:“只是……越智要和你们三个人轮流下的话,时间可能不够。”
高永夏像是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点挑衅意味的弧度:“下一对三的棋不就行了?这样慢一点也无所谓,时间刚好。”
———这根本就是在欺负人吧?
越智如果已经是职业棋士也就算了,可他……
进藤光刚想开口,手却被身旁的塔矢亮轻轻握住。塔矢亮的目光沉静,低声提醒:“前辈,你看他的眼神。”
进藤光一怔,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越智。
越智……在恐惧。
的确,面对三位顶尖棋士的压力,怎么可能不恐惧?
但即便如此,即便身体都在微微发抖,这个少年所拥有的求知欲和斗志,却无论如何也使得他不想放弃。
这样的眼神,仿佛跨越了光阴。
六年前……一个拥有同样眼神的孩子,也是这样出现在了他的棋盘对面,过去的他仿佛就站在了自己眼前。
而现在,塔矢亮站在了自己身边。
大概……也要超越他了吧?
进藤光心里最清楚,此刻最动摇并非越智,而是自己。
原本只是越智和塔矢亮对弈,他在一旁机械地记录棋谱,光是强迫自己不去思考、不去感受那棋盘上流淌的杀意与灵光,就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心力。
如果是三个风格迥异、却同样顶尖的棋手同时落子……那交织的棋路……他还能……还能像之前那样,勉强将自己隔绝在外吗?
就在这时,越智猛地抬起头看向进藤光:“如果进藤前辈觉得对我不公平……只要给我让子就没关系!或者不让也可以,我真的不想浪费这次机会。”
此时此刻,进藤光真切意识到了自己的动摇。
可是,不能浪费……越智的机会。
“……好,”进藤光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就下一对三的棋。”
——————
让子还是需要的。
三人在越智的坚持下各自让了三子,越智执黑先行,同时与高永夏、洪秀英、塔矢亮三人展开对局。
进藤光则坐在一旁,面前摊开三份空白的棋谱记录纸,手持铅笔,准备履行他助教的职责。
棋局开始。
进藤光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记录”这个机械动作上。
笔尖在纸上滑动,勾勒出棋路的轨迹。
只能录入,不能解析。
不能想,不要想。
原本就是一对三,即便让子加反贴目也很难不处于下风,更何况眼前的三人皆是顶尖棋士;越智下得十分勉强,面对高永夏锐利的进攻,他左支右绌;应对洪秀英绵密扎实的布局,他感到窒息;而在塔矢亮步步为营的压迫下,他更是举步维艰。
汗水逐渐浸湿了他的额发。
进藤光的笔尖偶尔会停顿。
当高永夏落下一手看似无理、实则暗藏杀机的棋时,他的心脏会不受控制地一缩,在洪秀英巧妙地化解了越智一次微弱的反击后,他亦忍不住微微一滞。
而塔矢亮布下一个他无比熟悉的、曾共同研究过的局时,他的指尖甚至有些发凉。
……动摇。
他死死压抑着脑海中几乎要自发开始的演算。
……不能动摇。
与高永夏和洪秀英的对局,越智相继中盘认输。
他脸色发白,但眼神依旧倔强,将所有精力投注到与塔矢亮还未结束的棋局上。
这盘棋,越智支撑得最久。或许是因为与塔矢亮对弈次数较多,但最大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塔矢亮在指导棋中留下了更多让人挣扎的余地。
然而实力的鸿沟依旧清晰。在塔矢亮一手精妙的“点”之后,越智盯着只下到一半的棋盘看了很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终他肩膀垮了下来:
“……我输了。”
不。
一个清晰的声音在进藤光脑海里响起。
还没输。
左上角那个看似无关的弃子,只要可以利用——只要利用小亮为了追求效率而留下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断点,还能……还能挽回。
他的大脑在他意识到之前,已经完成了所有的计算。
太慢了。
这是从很多年前开始,就烙印在灵魂里的本能,是几乎与呼吸同在的直觉。
“啪!”
一声清脆的落子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