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似在回忆那些看似随意却暗藏章法的站位。
“这种布置,不像是昨夜追查我们时才匆忙调派出来的。”
姜沐蓉指尖在粗瓷碗沿轻轻一顿。
“更像是——”赵云斟酌了一下,选了个准确的词,“早就备好的棋局。人手早已到位,只是等着某种讯号,或者……某道命令。”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稳,没有刻意压低,却自然透出一种久经行伍之人对军务节奏的敏锐。那不是猜测,是见过太多类似场景后的断定。
他接着道,目光仍望着门外,仿佛能透过木门看见街巷的布局,“每逢大军将动之前,城里都会先‘静’下来。守备的人多了,街上的话反而少了,连买卖人的吆喝声都透着小心。”
姜沐蓉没有立刻接话。
她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向院外那条看似与往常无异的巷道。晨光洒在青石板上,偶有早起的邻人挎篮经过,一切如常。可此刻听赵云一说,那平静之下,仿佛忽然多了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静静地蛰伏在日光阴影里。
“你是说……”她轻声道。
赵云没有接完那句未竟之语,只转过头,看向她,眼神里是一片沉肃的清澈:
“只是觉得,接下来这段日子,怕是不会太安稳。姑娘……千万小心。”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落在晨光里,却比任何郑重其事的警示更沉重。
正说着,里间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呓语,仿佛被梦魇攫住了呼吸。
两人同时抬眼望去。
榻上的赵磊似乎是被梦魇缠住,眉心紧蹙,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断续的音节从齿缝间溢出,含混不清,却绷着一股挣扎的力道。
“别……”
他忽然吐出这一个字,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
赵云几乎是瞬间便掠至榻前,俯下身,手已轻轻按在赵磊肩头,声音压得低而急:“石头?”
回应他的,只有骤然紊乱起来的呼吸。
赵磊的眉头锁得更紧,脖颈处青筋微现,唇色在昏睡中依旧泛白。破碎的词句断续涌出——
“赵大哥……当心身后……”
“别管我……快走……”
声调骤然拔高了一瞬,又猛地沉落下去,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赵云按在他肩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在。”他低声应道,语气沉稳如磐石,“我在这里。”
姜沐蓉站在一旁,并未立刻上前。
她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赵磊紧绷的面容上。那并非寻常病中的混沌梦呓,更像是历经险境的身体,在无意识中仍死死绷着的、不肯松懈的本能。
榻上的人又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字音已完全消融在急促的呼吸里。
赵云替他重新掖好被角,用手背试了试额温,这才缓缓直起身。
姜沐蓉此时才走近,低声道:“毒虽解了,但毒入经脉时扰了心神。晨间阳气初升,梦魇易动,说些胡话,也是常情。”
赵云点了点头,却未立刻接话。。
他垂目看着榻上依旧昏睡的赵磊,目光沉静,但眼底仍凝着一丝未散的锐意,仿佛弓弦虽松,余劲犹在。
姜沐蓉取来一块洁净的帕子,在温水中浸过,轻轻拧干,递到他手边:“替他拭一拭汗。在他自行醒转前,不必强行唤醒他。”
赵云接过尚带暖意的帕子,低声道:“多谢。”
说着他俯身,动作沉稳,帕子拂过同伴额际的细汗,仿佛是在拂去一段无声的惊涛。
晨光透过窗纸,一寸寸移过榻沿,将微尘照得清晰。
药庐内重归宁静。
只是这宁静之下,仿佛还沉着昨夜未散的惊尘,以及某些未曾言明、却已悄然生根的东西。
姜沐蓉收拾好手边的药材,正欲转身,院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不疾不徐,却异常清晰。
叩、叩、叩。
每一声都像石子,投入这清晨短暂的静谧里,漾开突兀的涟漪。
她的动作顿住了。
赵云抬起头,目光与她在空中一触,眼中方才那份温和悄然敛去,恢复成一泓深潭。
敲门声,再一次响起。
门外的人,似乎极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