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见姐姐脸色苍白,神情恍惚,又看看那把一直飘在空中,实在有点吓人。
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入手微凉,触感熟悉。说也奇怪,当他握住剑柄的瞬间,那剑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灵异,变得只是一柄比较沉的普通长剑,乖乖地待在他手中,不再悬浮。
“要不我先拿着?一直飘着怪吓人的。” 裴渡小声说,试着将剑抱在怀里。
谢成砚看着他那自然而毫无障碍的动作,心中的惊涛骇浪越发汹涌。
她勉强压下手臂的幻痛和满脑子的混乱,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猜测,如同野草般疯长。
“裴渡。”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但仔细听,能察觉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拔剑。”
“啊?” 裴渡抱着剑,更懵了。
“我让你拔剑。” 谢成砚走到武器架旁,抽出一柄军中常见的制式长剑,转身面对裴渡,眼神锐利如刀,“用你手里的剑,跟我过几招。”
“哥,你别开玩笑了。” 裴渡急了,“我哪会用剑啊,这剑我就买回来当个摆设,好看而已。跟你比,我这不是找揍吗。” 他可是亲眼见过姐姐在演武场上何等凶悍,自己这点三脚猫功夫,给她塞牙缝都不够。
“少废话。” 谢成砚剑尖斜指地面,气势已然沉凝,“让你拔,你就拔。用你感觉最顺手的方式,接我的招。我不动用真气,只用基础招式。”
裴渡看她神色认真,不像说笑,心里叫苦不迭。
但姐姐的命令他不敢违抗,尤其她现在眼神有点吓人。他只好苦着脸,一手握住剑鞘,一手握住剑柄,学着戏文里的样子,用力一拔。
“锃——”
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如同幽谷寒泉淌过玉石,瞬间响彻演武场。
深紫色的剑鞘脱开,露出的并非想象中寒光四射的剑刃,而是近乎暗沉的玄铁色泽,只在阳光特定角度下,剑身两侧隐现一道流动的幽蓝光痕,仿佛剑的血脉。
剑一出鞘,周遭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一瞬,连谢成砚手中的制式长剑,都似乎发出了一声如同臣服般的嗡鸣。
裴渡握着剑,只觉得比想象中顺手,重量分布极其合理,仿佛手臂的延伸。但他心里还是发虚,胡乱摆了个自认为防御的姿势,哭丧着脸:“哥,你轻点。”
谢成砚不再多言,眼神一凝,脚下步伐变幻,手中长剑已然平平递出。
正是最基础的军中刺剑式,速度不快,力道也控制在普通人能接的范围,但角度精准,轨迹稳定,带着军人特有的简洁凌厉。
裴渡吓得“哎呀”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是凭着本能,手腕下意识地一转,手中的尽欢仿佛自己动了,划出一道略显笨拙却恰到好处的弧线。
“叮”的一声轻响,居然堪堪格开了谢成砚这一剑,虽然他被震得手臂发麻,后退了半步,但确确实实挡下来了。
谢成砚眼中精光爆闪,不是巧合。
她剑势不停,立刻变招。横削、竖劈、斜撩……一招快似一招,但都控制在基础剑式的范畴,且留有余力。她紧紧盯着裴渡的动作。
裴渡起初手忙脚乱,哇哇乱叫,纯粹是靠着一股“不想被打中”的求生欲在胡乱挥舞格挡,可渐渐的,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他发现自己挥剑的动作,似乎越来越流畅。那柄尽欢握在手中,不再沉重别扭,反而有种如臂使指的奇异感觉。
剑身的轨迹,仿佛自然而然就出现在他需要的地方。格挡的角度,反击的时机,甚至一些他根本没学过,也根本想不到的微小变化,都如同本能般从手中流淌出来。
他不再仅仅是被动挨打,开始能偶尔做出打断谢成砚攻势的截击,甚至能凭借尽欢剑身那种奇异的引导感,险之又险地避开原本必中的攻击。
场中形势,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谢成砚的剑招依旧稳定凌厉,但裴渡的应对,从最初的完全溃散,到勉强支撑,再到有来有回。
“当!”
又是一次双剑交击!这一次,裴渡没有后退,反而借着剑身传来的力道,顺势一个旋身,尽欢划出一道圆满的弧光,反撩向谢成砚的肋下。
这一下变化自然流畅,角度刁钻,竟隐隐有了一丝剑术的模样,而不再是胡乱挥砍。
谢成砚心中警兆突生,手腕一翻,制式长剑及时回护,“铿”地架住这一撩。
两人力量相撞,各退一步,竟成了平分秋色之局。
演武场上,风声似乎都停了。
裴渡喘着粗气,拄着剑,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对面眼神已然化为一片惊涛骇浪的姐姐。
他刚才居然跟姐姐打平了?虽然姐姐明显没出全力,但这怎么可能,他明明今天才第一次真正握剑对敌。
谢成砚缓缓垂下手中的剑,目光死死盯住裴渡,又缓缓移向他手中那柄仿佛吸尽了周遭所有光线的尽欢。
她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震惊,以及震惊之下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骇然与一丝茫然。
天赋?
不,这绝不是天赋二字可以解释的。
这柄剑,在引导他,或者说在唤醒他身体里某种沉睡的东西。
许尽欢的剑为何会选择一个从未习武的少年,又为何能让他一夜之间,拥有如此匪夷所思的剑术本能。
裴渡……到底是什么人?
这柄横空出世的尽欢,又将把他,把谢家,乃至把整个已然暗流汹涌的天下,带向何方?
秋阳依旧明亮,但在谢成砚眼中,那光芒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仿佛看到,一扇通往未知与危险的大门,正随着这柄传奇之剑的苏醒,在她最想保护的弟弟面前,轰然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