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内灯火昏黄,映着她此刻苍白的脸和紧拧的眉心。
那双总是温婉平静的眸子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金凰公主究竟是谁,她来自哪里,她的手记,这些惊世骇俗的记录,意味着什么?
铜钱成色问题,东南倭寇的怪异武器,顾家的异常,太后若有似无的审视,陛下偶尔流露的深不可测与重重心事,还有裴渡那些看似跳脱却时不时冒出惊人洞见的言辞……
无数线索碎片在她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而骇人的轮廓。
这个世界,底下到底隐藏着怎样的暗流与真相。
白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深夜的凉风涌入,吹动她披散的长发和单薄的披风。
她望向皇城的方向,又望向东南,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握着那本薄册的手上。
温婉娴静的表象下,那颗玲珑七窍心,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消化着这足以颠覆认知的信息,并开始审慎地布局。
智慧不在于知晓一切,而在于在迷雾中,找到那根可能通向光明的线头。
而现在,她似乎,触摸到了线头冰冷而粗糙的质感。
夜还很长。
东南大捷的战报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送达玉京的。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踏碎街面的积水,直入宫门,将沾染了海风咸腥与淡淡血气的信筒,呈到了御案之上。
朝堂之上,当宣旨太监用尖利而高昂的嗓音,诵读出“台州海战,歼敌逾万,焚毁贼船四十余艘,倭寇溃退百里”时,满殿文武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与称颂之声。
连日来笼罩在都城上空的阴霾,似乎被这捷报撕开了一道口子。
“天佑大周!陛下圣明!谢将军威武!”
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兵部尚书更是红光满面,出列细数此战如何彰显国威,如何重创倭寇元气,谢擎父子如何忠勇无双。
龙椅之上,阮佑楠安静地听着。他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庄重的玄黑冕服,金冠束发,脸上未施脂粉,显出一种近乎冷酷的俊美与威仪。
待殿内喧哗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谢卿父子为国血战,功在社稷。着吏部,兵部议功,厚赏三军,优恤伤亡。东南善后事宜,由内阁与谢卿协理,务必尽快恢复民生海防。”
“陛下圣明!”群臣再拜。
退朝后,阮佑楠回到御书房。
方才朝堂上那点因捷报而来的喧嚣迅速褪去,殿内只剩下冰鉴散出的丝丝凉意和他自己沉缓的脚步声。
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那份公开的战报副本被随意搁在一边,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封标记着“甲壹”字样的窄小信筒上。
这是随捷报一同送达,谢擎以密语写就的亲笔密奏。
修长的手指挑开火漆,抽出内里薄薄的信笺。
阮佑楠垂眸看去,起初神色尚算平静,但随着目光下移,他握着信笺边缘的指节,渐渐绷紧,直至泛白。
信上除了详述战况,伤亡,缴获等常规内容外,特意用加重的笔迹,描述了一种“倭寇所用之奇诡火器”。
【其形制非炮非弩,似筒似铳,以精铁所铸,机括精巧。发射时声若惊雷,光如白练,速度极快,中者立焚,船板铁甲亦难抵挡。臣遣死士冒死夺其一残骸,观其内构,簧片,撞针,密封之法,绝非倭寇乃至中原现有工匠所能为。疑似内藏某种烈性火药,然配方不明,威力远超寻常火药十数倍。犬子成砚,即因率部直捣此器所在,遭敌垂死反噬,身中毒梭,幸得随军良医竭力救治,暂保性命,然伤势沉重,毒素怪异,恢复恐需时日。此物来源蹊跷,恐非倭寇自制,背后或有隐情,臣已严密封锁消息,详查残余贼酋,然线索渺茫。】
阮佑楠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绝非倭寇乃至中原现有工匠所能为”,“威力远超寻常火药十数倍”,“毒素怪异”,“背后或有隐情”这几行字上。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更漏滴滴答答,规律得令人心头发紧。
他慢慢靠向椅背,闭上眼。眼前仿佛浮现出东南海面上那诡异刺目的白光,震耳欲聋的爆炸,以及谢成砚昏迷前苍白却坚毅的脸。还有更多深藏在记忆碎片和隐秘卷宗里的画面与文字。
关于前朝试图复原的“天工遗法”,关于母妃手札里那些语焉不详的警告,关于某些关于“天外”或“异世”技术的禁忌传说。
捷报带来的那点轻松,如同阳光下的露水,瞬间蒸发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冰冷的预感。
倭寇背后,果然不止是劫掠。
那些超乎时代的武器从何而来,是谁在提供,目的又是什么。
谢成砚的伤势,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那丫头不能有事。
于公,她是难得的将才,是稳住谢家军心的关键;于私,他想起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眼神清亮又带着点傻气的裴渡。若他姐姐真有三长两短……
阮佑楠睁开眼,眸底一片深寒。他提起朱笔,在那密奏末尾,快速写下几行批示,字迹凌厉如刀:
“不惜代价,救治谢成砚。彻查火器来源,所有线索,无论指向何方,密报于朕。东南防务,暂由谢擎全权处置,许其临机专断之权。”
写罢,他唤来冯保,将密奏和批示一同交予,低声嘱咐几句。冯保面色凝重,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阮佑楠独自坐在空旷的御书房里,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风雨欲来,而这东南大捷,或许只是揭开了更大风暴的一角。